艾瑟琳的逃生艇穿越概念泡边界的瞬间,现实发出了低沉的呻吟。
那不是声音,而是空间结构被强行穿透时的概念摩擦。艇身剧烈震动,观察窗外的一切都变成了流动的、扭曲的色块——这是现实稳定性降低的直接表现。概念泡正在形成,正常的物理法则在这里开始失效。
“警告:外部空间曲率异常。导航系统失效。”
“警告:能量护盾正遭受概念侵蚀,预计七分钟后过载。”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概念辐射,建议立即折跃逃离。”
合成语音的警报声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回荡。艾瑟琳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系统,只保留了基础维生和推进器。逃生艇像一叶扁舟,在概念潮汐的波涛中艰难前行。
她的目的地是归墟之扉。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逃生艇的导航系统虽然失效,但深潜者的概念定位技术还能勉强工作。艾瑟琳输入了一组坐标——那不是归墟之扉,而是防线外围某个隐蔽的小行星内部。那里有一个深潜者早年建立的秘密前哨,代号“种子库”。
二十分钟后,逃生艇降落在小行星表面一个不起眼的陨石坑内。坑底有一扇伪装成岩石的气密门,门上的星灵符文在感应到艾瑟琳的生物特征后微微亮起,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大厅里没有复杂的设备,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银色方尖碑矗立在中央,碑体表面流淌着数据流的光芒。
这是深潜者文明的“文明备份节点”。
艾瑟琳走到方尖碑前,将手掌按在碑体表面。碑体扫描了她的基因、脑波和概念特征,验证通过后,内部传来了机械运转的声响。
【欢迎,艾瑟琳长老。】
【“火种协议”已准备就绪,等待最终授权。】
一个温和的合成声音在大厅中响起。这不是人工智能,而是深潜者初代领袖的意识备份,被封存在这个节点中,作为文明的最后守护者。
“我需要启动协议。”艾瑟琳说,“将所有核心数据、血脉样本、传承知识,封装进‘概念信标’,送往深层空间藏匿点。”
【确认请求。但需要提醒:一旦启动火种协议,所有数据将被压缩并加密,原始备份将被销毁。这是不可逆的操作。】
“我知道。”艾瑟琳平静地说,“但我们没有选择了。概念潮汐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封闭这片星域,终末庭的裁决者正在外面虎视眈眈。如果我们失败,至少……文明的火种应该延续下去。”
【明白。请提供封装清单。】
艾瑟琳调出了一份详细的列表:
深潜者文明部分:
完整科技数据库(包括概念技术原理、星灵遗产研究、宇宙航行技术)
种族基因库(所有已知深潜者亚种的完整基因序列)
历史档案库(从诞生到现在的全部历史记录)
艺术与文化数据库(音乐、绘画、文学、哲学等全部文化遗产)
语言与知识体系(所有已知语言和知识分类系统)
熔岩帝国部分:
皇室血脉样本(戈尔甘亲自提供的血液和组织样本)
地脉技术核心数据(地脉熔炉设计图、能量调控技术、熔岩生物学)
帝国历史与律法(八百年帝国的完整政治、社会、法律体系)
熔岩族艺术与锻造技艺(独特的熔岩艺术形式和武器锻造技术)
王庭部族部分:
古魂研究数据(石昊提供的古魂融合记录和观测数据)
王庭传承秘典(战斗技艺、狩猎技巧、草药知识等口传历史)
部族血脉图谱(所有已知王庭部族的家族谱系和遗传特征)
山地生态数据库(王庭故乡星球的完整生态记录)
联军共同部分:
终末庭威胁评估报告(所有已知的终末庭单位数据、战术分析、弱点推测)
概念载体研究记录(墨尘、林墨、星萤、石昊、戈尔甘的所有观测数据)
归墟之扉技术档案(从发现到激活的全部研究记录)
所有牺牲者名单(从战争开始到现在,每一个已知牺牲者的姓名和事迹)
【清单确认。数据总量:7.3泽塔字节。预计封装时间:四十三分钟。】
【请确认深层空间藏匿点坐标。】
艾瑟琳输入了三组坐标。
这不是三个具体的位置,而是三个“算法”。火种信标将被注入深层空间——那是现实结构之下的概念底层,一个连终末庭都无法完全监控的领域。信标会在那里漂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根据预设算法改变位置,避免被追踪或捕获。
只有当满足特定条件时——比如检测到符合深潜者道德标准的智慧生命,或者宇宙过去了足够长的时间——信标才会自动激活,将其中的知识释放给发现者。
【坐标算法确认。】
【最后确认:是否启动火种协议?】
艾瑟琳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深潜者母舰最后的身影,想起了那些四散逃离的族人们,想起了星萤、林墨、墨尘,想起了所有在这场战争中付出一切的人们。
然后她睁开眼睛,声音坚定:
“启动。”
【火种协议,启动。】
方尖碑开始发光。
碑体表面流淌的数据流加速,大厅四周的墙壁变得透明,露出了后面巨大的数据存储阵列。数以百万计的数据晶体同时亮起,海量信息被抽取、压缩、加密,注入方尖碑的核心。
封装过程开始了。
艾瑟琳走到大厅一侧的控制台前,接通了另一个加密频道。
“戈尔甘,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焰心星轨道,残存的熔岩帝国舰队。
严格来说,那已经不能被称为“舰队”了——只剩三艘伤痕累累的护卫舰,以及十几艘勉强能飞的小型运输船。大部分舰船在之前的战斗中损毁,幸存者集中在这些最后的载具上,等待着不知是否存在的希望。
旗舰“不屈意志”号的舰桥内,戈尔甘站在观察窗前,看着下方那颗正在解体的星球。
焰心星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地壳板块彻底崩碎,熔岩海暴露在真空中,迅速冷却、凝固,形成丑陋的黑色疤痕。大气层被混沌能量污染,呈现出诡异的灰紫色。偶尔还有未完全熄灭的能量节点在星球表面爆炸,像垂死巨兽最后的痉挛。
“殿下,深潜者母舰发出了最高级别警报。”副官走到他身后,声音沉重,“概念潮汐正在形成,这片星域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被完全隔离。艾瑟琳长老建议……所有幸存单位立刻撤离。”
“撤到哪里去?”戈尔甘没有回头,“外面有终末庭的舰队,有净除者的包围圈,还有那个正在赶来的裁决者。我们能撤到哪里?”
副官沉默了。
“而且,”戈尔甘转身,看着舰桥内那些疲惫但依然坚守的战士们,“熔岩帝国已经名存实亡。炎心城沉没了,圣殿毁灭了,地脉熔炉炸了,连星球本身都要死了。如果我们现在逃跑,那我们跑掉的只是一个空壳——没有国土,没有人民,没有未来。”
他走到战术台前,调出了归墟之扉方向的实时数据。
“但是那里,”他指着屏幕上那个被黑色火焰和银色意志屏障包裹的区域,“那里还有人在战斗。林墨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星萤在试图拯救他,墨尘从虚无中归来后又牺牲自己换来了意志载体……还有石昊,听说他也醒了,正在赶过去。”
戈尔甘的眼睛里,暗紫色的印记纹路微微闪烁,但这一次,那不是终末庭的控制,而是他自己意志的觉醒。
“他们都是外来者。他们本可以不管熔岩帝国的死活,本可以自己逃跑。但他们没有。他们选择了战斗,选择了牺牲,选择了为那些甚至不认识的人争取一个可能的未来。”
他抬起头,看向舰桥内的每一个人:
“所以现在,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们决定,熔岩帝国最后的遗产是什么——是仓皇逃窜的背影,还是……最后一次,为值得保护的东西而战。”
战士们互相看了看。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他们挺直了腰板,眼中的疲惫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取代。
“殿下,下令吧。”副官第一个开口,“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我们跟你走。”
“对,跟你走!”
“熔岩军人,宁死不逃!”
“至少死得像个战士!”
戈尔甘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他接通了艾瑟琳的通讯。
“长老,我同意启动火种协议。熔岩帝国愿意提供一切必要的样本和数据。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艾瑟琳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火种小队必须包括我的一些人。”戈尔甘说,“不是最优秀的战士,也不是最重要的技术官,而是……孩子。”
他调出了一份名单。那是从焰心星撤离时,最后一批被救出的平民中的未成年人。他们最小的只有六岁,最大的不过十六岁。这些孩子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切——家人、家园、童年。
“他们还小,他们还有未来。”戈尔甘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火种真的能在某一天、某个地方重新发芽,那么他们应该成为那火种的一部分。让他们活下去,让熔岩的血脉延续下去,让我们的文明……不至于彻底消失。”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同意。”艾瑟琳最终说,“火种信标有人工生态维持系统,可以支持最多五十人长期生存。但一旦进入深层空间,他们可能永远无法回到正常宇宙。那是一种……温柔的囚禁。”
“温柔的囚禁,也好过死在这里。”戈尔甘说,“而且,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宇宙会改变,终末庭会失败,那时他们就能出来,重建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不跟他们走。”
“你要去归墟之扉?”艾瑟琳问。
“是的。”戈尔甘点头,“我是暗星印记的载体,也是熔岩帝国最后的皇子。我的位置在战场上,在我的战友身边。而且……如果我的印记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作用,那么我的牺牲也许能换来更多人的生存。”
艾瑟琳没有劝阻。
因为劝阻已经毫无意义。
“火种信标将在三十七分钟后发射。”她说,“让你选中的孩子们做好准备。运输船会去接他们,送到种子库。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吧,皇子。”
通讯切断。
戈尔甘转身,开始下达命令。
三艘护卫舰中的一艘——“希望号”——被指定为运输船。所有被选中的孩子(总共四十七人)被集中到船上,由一队自愿护送的士兵带领。这些士兵不是精锐,大多是伤兵或老兵,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有孩子,都理解让下一代活下去的重要性。
离别是沉默而迅速的。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冗长的告别。孩子们大多还处于懵懂或麻木的状态,他们不知道这次旅程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要听话,要跟着大人走。
戈尔甘站在对接通道口,看着最后一个孩子登上运输船。那是一个大约十岁的女孩,手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熔岩兽玩偶——那可能是她仅存的、来自故乡的纪念品。
女孩走过他身边时,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她的声音很小,“我们会回来吗?”
戈尔甘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