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御意志的指令抵达虚无之噬时，湮灭-7正处于罕见的逻辑循环中。
它悬浮在舰桥——如果那一片纯粹的黑暗可以被称为舰桥的话——的核心，暗影躯体表面的漩涡旋转速度比平时慢了17.3%。它在分析“拒绝”事件的全部数据，试图理解那个已经消散的混沌意志碎片，是如何在绝对劣势下造成了如此广泛的影响。
失败报告已经发送回主星域。
惩罚预计在七十二小时后下达，届时统御意志会重新评估它的存在价值，决定是降级、重组还是……回收。
但在那之前，它还有机会弥补。
新的指令展开：
“鉴于目标区域仍存在活跃抵抗势力，且“拒绝”宣言已造成不可控信息扩散，现授权启动“全面清除协议”。”
“执行单位：湮灭-7，及附属净除者部队（新型号）。”
“任务目标：清除以归墟之扉原坐标为中心，半径五十光年内所有未登记概念活动。”
“特别指示：优先定位并摧毁“意志载体”、“永恒载体”及所有接收并传播“拒绝”宣言的单位。”
“时限：三十标准星域日。”
“注：归零-3与编织者-5已唤醒，将在二十日后抵达增援。若届时任务未完成，你将与它们交接指挥权。”
指令清晰而残酷。
全面清除。不是净化，不是控制，而是从物理到概念层面的彻底抹除。
五十光年半径——那包含至少十七个有原始生命迹象的星系，四个初级文明，以及难以计数的星际漂流者和隐藏殖民地。
三十天时间。之后如果没完成，更强大的裁决者会接手，而它将成为被清理的“低效单位”之一。
湮灭-7没有情绪，但它的指令序列中出现了一组优先级极高的行动代码：自我保全协议。
它必须成功。
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高效、更彻底。
它连接了虚无之噬的武器库。
深层存储区打开，三十七个新的“容器”被释放出来。
这些容器与之前的净除者完全不同。它们不是暗紫色的暗影躯体，而是纯粹的透明几何体——立方体、四面体、二十面体——每一个都完美对称，表面光滑如镜，不反射任何光线，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现实中的空洞。
这就是新型净除者。
代号：“概念真空-2型”。
它们没有实体，因为实体意味着“存在”，而它们是“不存在”的具象化。每一个净除者都是一个移动的、自我维持的“概念真空”，会主动吞噬周围一切非经终末庭认证的概念结构：物质、能量、时间、空间、甚至低级的概念法则。
如果说虚无之噬是抹除现实的巨锤，那么这些净除者就是深入每个角落的细针。
湮灭-7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侦查模式启动。分散，扫描，标记所有异常概念源。”
三十七个透明几何体同时消失。
不是跃迁，不是隐形，而是直接“融入”了现实结构。它们像水滴渗入海绵一样，渗入了空间本身，开始以超光速在五十光年半径内扩散。
全面清除，开始了。
距离归墟之扉原坐标三点二光年，一颗不起眼的红矮星系统。
这里的第三颗行星，一颗冰封的岩石星球，表面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二百摄氏度。稀薄的大气主要由氮和甲烷构成，没有生命迹象，没有资源价值，甚至没有足够的光照让冰层融化。
完美的不起眼。
但在这颗星球的地下三十公里处，有一个庞大的空洞。
那不是天然洞穴，而是星灵时代留下的遗迹——一个被遗弃的“观测站”，用于监控这片星域的概念稳定性。后来被深潜者发现并改造，成为一个秘密避难所。
代号：“霜火”。
此刻，霜火避难所的核心大厅里，聚集着这场战争中最后的幸存者。
石昊坐在主控台前，古魂能量在他周身缓缓流动，形成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状态比之前稳定了许多，但眼中的火焰依然燃烧着愤怒和悲痛。
坚持站在他左侧，银白色的意志躯体保持着人类形态，但表面有细微的波纹流动——那是他在持续对抗概念潮汐的残留影响。
戈尔甘坐在右侧的椅子上，身上的熔岩纹路黯淡无光。他的舰队在最后的撤离中几乎全灭，现在只剩不到五十人，大多带伤。
大厅中央的全息星图上，标注着所有已知的幸存单位位置。绿点稀疏地散布在五十光年范围内，总共不到二百个——那代表不到二百艘舰船或避难所，总人数可能不超过五千。
从联军鼎盛时期的数十万战士，到现在不足五千幸存者。
战争的残酷，赤裸裸地展示在每个人面前。
“我们收到了深潜者母舰最后广播的完整数据包。”石昊调出一份报告，“艾瑟琳长老在自毁前，将‘概念潮汐’的警告和火种信标的发射记录全部发送出来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戈尔甘揉了揉太阳穴：“概念潮汐将在五十小时后完全闭合这片星域。到时候，五十光年半径内的一切都会被隔离成独立的概念泡，与外界永久隔绝。我们必须在那之前逃出去。”
“逃到哪里去？”坚持平静地问，“外面有终末庭的封锁，有净除者的巡逻，现在可能还有新的裁决者在路上。而且……林墨最后的宣言正在扩散，终末庭一定会加大清剿力度。”
石昊握紧了拳头：“那就打出去。我们不能永远躲在这里。”
“打？”戈尔甘苦笑，“用什么打？我们的人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弹药和能量储备见底，伤员需要医疗，士气……说实话，能保持不崩溃就已经是奇迹了。”
大厅陷入了沉默。
确实，他们几乎一无所有。
但就在这时——
警报响了。
不是外敌入侵的警报，而是避难所内部传感器检测到的异常能量波动。
“什么情况？”石昊立刻调出监控。
画面显示，在避难所上层的一个储藏区，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不是物理层面的融化，而是存在层面的消散。合金货架、存储箱、甚至墙壁本身，都在像蜡烛一样变得透明、虚幻，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在消失区域的中心，悬浮着一个透明的四面体。
完美对称。
光滑如镜。
安静得可怕。
“净除者！”戈尔甘猛地站起来，“它们找到我们了！”
石昊的反应更快。
古魂能量瞬间爆发，金色火焰像有生命般涌向那个四面体。火焰接触到四面体的瞬间，发生了诡异的扭曲——不是被吸收，不是被抵抗，而是像水流遇到礁石一样，被强行“分开”，绕过了四面体。
净除者完全不受影响。
它甚至没有“注意”到攻击，只是继续执行自己的程序：抹除。
四面体缓缓旋转，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消失。储藏区已经被清空了一大片，现在它正在“融化”通往核心区的隔离门。
“常规攻击无效！”技术官喊道，“能量武器、实体武器、甚至概念干扰弹——都对它没用！它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石昊皱眉，“但它明明在那里——”
“它在，但它不是‘存在物’。”坚持突然开口，银白色的眼睛紧盯着那个四面体，“它是概念真空。你可以理解为……现实中的一个洞。你无法攻击一个洞，你只能填满它，或者绕过它。”
“怎么填满？”
“用概念。”坚持说，“用足够强大、足够复杂的概念结构去‘填充’那个真空。但必须是对应的概念——混沌可以，因为混沌是秩序的真空；意志可以，因为意志是服从的真空；永恒……也许可以，因为永恒是变化的真空。”
石昊明白了。
他再次凝聚古魂能量，但这一次，不是攻击，而是“注入”。
金色的永恒概念像液体般流向净除者，试图渗透进那个透明的四面体内部。
起初似乎有效——四面体的旋转速度明显减慢，表面的透明度也略微下降，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但仅仅三秒后，异变发生了。
四面体内部突然出现了一个暗紫色的漩涡，像微型黑洞般疯狂吞噬着涌入的永恒概念。金色能量被迅速吸入、分解、消化。
净除者在“学习”。
它在适应永恒概念的属性，并将其转化为自身能量。
“它在吞噬我的力量！”石昊惊呼，立刻切断了能量输出。
但已经晚了。
吸收了永恒概念的四面体，体积膨胀了一圈，透明度进一步降低，现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金色。它的抹除速度明显加快，隔离门在几秒内就完全消失。
现在，它和核心大厅之间，只剩最后一道能量屏障。
“屏障撑不了多久！”技术官报告，“它正在解析屏障的概念结构，预计两分钟后突破！”
两分钟。
石昊看向坚持：“你能用意志概念吗？”
坚持摇头：“我的意志概念主要用于防御和精神影响，不适合填充真空。而且……我感觉到外面不止这一个净除者。至少有三十个类似的信号正在接近。”
三十个。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一个净除者就已经让他们束手无策，三十个……
“撤离。”戈尔甘果断地说，“放弃避难所，所有人上船，立刻离开。”
“可是外面——”
“外面可能更危险，但留在这里必死无疑。”戈尔甘已经开始下达命令，“所有单位，紧急撤离程序！去三号船坞，登船，准备强行突围！”
命令被执行。
幸存者们开始快速但有序地撤离。伤员被抬上担架，重要数据被压缩存储，剩余的物资能带走的尽量带走。
石昊和坚持留到最后。
他们看着那个金色的四面体一点点“吞噬”能量屏障，看着屏障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你感觉到了吗？”坚持突然说。
“什么？”
“那个净除者……它在‘进化’。”坚持指着四面体，“吸收了你的永恒概念后，它不仅变强了，还获得了某种……适应性。它现在能更快地解析和吞噬概念结构。”
石昊仔细感知。
确实，四面体的抹除速度比最初快了一倍不止。而且它的“存在感”在增强——虽然还是透明的，但现在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概念特征：一种混合了虚无基础、永恒碎片、以及某种……学习算法的复杂结构。
“它们在通过战斗学习进化。”石昊喃喃道，“每消灭一个敌人，每接触一种新的概念，就会变得更强、更智能。这比单纯的抹除更可怕……”
能量屏障终于崩溃了。
金色的四面体缓缓飘进核心大厅。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扫描”着周围的环境——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被审视的感觉。
然后，它锁定了石昊。
显然，它记住了刚才“喂”给它永恒概念的源头，并将他标记为高价值目标。
四面体加速旋转，朝石昊冲来。
“走！”石昊一把推开坚持，古魂能量全面爆发，在身前形成一道金色的护盾。
但这一次，他没有用永恒概念填充，而是尝试了另一种方法。
混乱。
他从林墨最后的三色奇点记忆中，提取了混沌概念的碎片信息，模仿那种混乱、无序、不可预测的属性，注入护盾。
金色护盾的表面出现了灰白色的纹路，像血管般蔓延。
四面体撞上护盾的瞬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混沌的混乱属性干扰了净除者的有序结构，它的旋转速度骤降，表面的半透明金色开始波动、紊乱。护盾没有被直接吞噬，而是像橡皮一样被“挤压”，但没有破裂。
有效！
但石昊立刻感觉到了压力。
模仿混沌消耗巨大，而且不稳定。他的古魂能量在快速流失，而净除者正在适应这种混乱，暗紫色的漩涡再次出现，开始缓慢地消化混沌属性。
“它适应得太快了！”石昊咬牙，“坚持，帮我！”
坚持的意志领域展开，银白色的光芒笼罩大厅。他没有直接攻击净除者，而是干扰它的“感知”——让它的学习算法出现错误，让它的目标锁定变得混乱。
净除者开始出现“犹豫”。
它时而转向石昊，时而转向坚持，旋转速度忽快忽慢，表面的颜色在透明、金色、暗紫之间快速切换。
它在“困惑”。
但这只是暂时的。
三人一机（如果净除者能被称为“机”的话）的僵持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避难所的传感器传来了更坏的消息。
“检测到二十九个同类信号突破上层防御！它们分散开了，正在全面渗透避难所各个区域！”
“船坞报告：有三只净除者正在接近！撤离通道被堵住了！”
“能源核心区报告：净除者正在吞噬反应堆外壳！如果核心暴露，整个避难所会爆炸！”
全面溃败。
石昊知道，不能再拖了。
“坚持，你带人从备用通道走。”他对坚持说，“我知道有一条星灵时代留下的紧急传送阵，虽然不稳定，但能把你们送出去。”
“你呢？”
“我留下，拖住它们。”石昊看着面前那只已经逐渐适应混沌、旋转速度重新加快的净除者，“总得有人争取时间。”
“你一个人对付三十只——”
“我不需要对付它们。”石昊笑了，那笑容里有林墨最后的那种决绝，“我只需要……给它们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他指向大厅深处的一个控制台。
那里有一个被重重锁定的紧急开关，旁边有星灵文字的警告：
“概念过载协议——仅在观测站即将被敌对概念存在占领时使用。启动后将引爆站内所有概念稳定器，制造持续性的概念风暴，摧毁站内一切，并对周边空间造成永久性概念污染。”
“你要引爆避难所？”坚持明白了。
“对。”石昊点头，“概念风暴应该能暂时困住甚至摧毁这些净除者。而你们，趁乱逃走。”
“但你会——”
“我会尽量在爆炸前冲进传送阵。”石昊说，“但如果来不及……那就来不及吧。”
坚持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保重。”最终，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银白色的意志领域扩展到整个大厅，暂时屏蔽了净除者的感知，为撤离争取最后的时间。
石昊看着坚持离开，然后走到控制台前。
他输入了深潜者提供的解锁密码，又用古魂能量激活了星灵验证系统。
“概念过载协议，授权确认。”
“警告：此操作不可逆转。倒计时六十秒后，所有概念稳定器将同时过载引爆。”
“是否确认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