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戏楼
李明刚调到这个偏远县城当文化局副局长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接手一桩如此诡异的工作任务——调查县城郊区那座废弃了三十多年的老戏楼。
档案室的王主任递给他厚厚一沓泛黄的文件,叹了口气:“李局,这戏楼的事儿前几任都想解决,可都碰了一鼻子灰。您刚来,要不先放放?”
李明翻开卷宗,首页是戏楼的黑白照片——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典型的明清风格,即使透过泛黄相纸也能感受到当年的气派。可翻到第二页,一张八十年代拍的彩照让他心头一紧:同样的建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墙壁斑驳,窗棂破损,周围荒草丛生。
“这座戏楼叫‘永和楼’,建于光绪年间,据说是当地一个富商为庆祝母亲七十大寿建的。”王主任推了推老花镜,“建国后收归国有,八十年代初还经常有剧团来演出。直到...1985年农历七月十五那晚,出了事。”
“什么事?”李明追问。
王主任压低声音:“那天唱的是《牡丹亭》全本。演到杜丽娘‘离魂’那一折时,演杜丽娘的女演员突然在台上尖叫一声,昏了过去。等她醒来,整个人就...不对劲了,胡言乱语,说自己在台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到一个月,她就疯了,后来跳河自尽。”
李明皱起眉头:“就这?也许是突发疾病导致精神问题。”
“不止。”王主任指着卷宗,“那之后,凡是进过戏楼的人,都说晚上能听到唱戏声。更邪门的是,1987年有个不信邪的剧团硬要进去演出,结果演小生的演员在台上突然失足,从两米高的台子上摔下来,脖子折断,当场死亡。自那以后,再没人敢进去了。”
“所以荒废到现在?”李明合上卷宗。
“县里几次想拆,可每次都出意外。施工队不是突然生病,就是机器无故故障。去年有个地产商看中那块地,派人去勘察,结果三个人进去,出来都发高烧说胡话,硬说在里面看到了穿戏服的影子。”王主任摇头,“现在那地方白天都没人敢靠近。”
李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作为文化局副局长,他更关心的是这座具有文物价值的老建筑是否还能修复利用。几天后,他独自驱车前往永和楼。
戏楼坐落在县城西郊的一片荒地中央,周围是半人高的杂草和几棵老槐树。正值午后,阳光炽烈,可当李明走近时,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戏楼的外观比照片上更破败,门匾上“永和楼”三个鎏金大字已斑驳不清,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
他推开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响在空旷中格外刺耳。里面是个标准的戏园布局,上下两层,一楼正对戏台是观众席,二楼是包厢。戏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块褪色的幕布垂着,上面绣的龙凤图案已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李明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戏台左侧的柱子旁,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一晃而过。他定睛看去,什么也没有,只当是自己眼花。正当他拿出相机准备拍照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唱戏声飘入耳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凄婉哀怨,是个女声,唱的正是《牡丹亭》里杜丽娘的唱段。李明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空无一人!
声音还在继续,仿佛来自戏台方向,又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李明强作镇定,大声问:“谁在那儿?”
唱戏声戛然而止。寂静中,李明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只见二楼最左侧的包厢窗帘似乎动了一下。
“有人吗?”他提高音量,声音在空荡的戏楼里回荡。
没有回应。
李明心跳加速,但职业素养让他压下逃跑的冲动。他沿着木楼梯走上二楼,每踏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二楼走廊昏暗,一排包厢的门都紧闭着。他走到最左侧的包厢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包厢里布满灰尘和蛛网,几张破旧椅子歪倒在地。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精致的梳妆盒,上面竟一尘不染。
李明走近细看,这是个老式的红漆木盒,雕花精美,铜扣闪闪发亮,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他犹豫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有一面裂了缝的铜镜,几支干涸的胭脂,一把木梳,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戏装的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忧伤。照片背面用娟秀的毛笔字写着:“程小蝶,乙丑年七月初七摄于永和楼。”
乙丑年?李明算了一下,那不就是1985年吗?七月初七是七夕,离七月十五出事那晚只有八天。这女子,莫不就是...
“你在看什么?”
一个幽幽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李明吓得手一抖,照片飘落在地。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可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瞥见镜子中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戏服,长发披肩。
李明再也按捺不住恐惧,捡起照片冲出包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永和楼。回到车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接下来的几天,李明查阅了所有关于永和楼的档案,走访了县城里的老人,拼凑出更完整的故事。
程小蝶,1985年时22岁,是省里来的昆曲剧团当家花旦,专工闺门旦。那年夏天,剧团受邀到永和楼演出《牡丹亭》全本。程小蝶不仅戏唱得好,人长得美,还写得一手好字,是团里出了名的才女。但她性格内向,不喜交际,除了排戏,总是一个人待着。
七月十五那晚的演出事故后,程小蝶精神恍惚,经常自言自语,说些“他来找我了”、“我不该唱那段”之类的话。剧团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诊断为“表演型癔症”,建议休息。可她的状况越来越糟,总说晚上有人在她窗外唱戏,要她“回去把戏唱完”。
一个月后,程小蝶的尸体在县城外的河里被发现。警方鉴定为自杀,但当地人私下传言,她死时穿着那套杜丽娘的戏服,脸上化着完整的舞台妆,就像要去演出一样。
“程小蝶死后,她房间里的东西都不见了,包括她最宝贝的那个梳妆盒。”一位曾与程小蝶同剧团的老演员回忆道,“有人说她家人拿走了,可她家人根本就没来过。”
李明心里一紧:他在永和楼看到的那个梳妆盒,难道就是程小蝶的?
更奇怪的是,所有档案都提到一个细节:程小蝶原本不是杜丽娘A角。原定的A角演员在演出前一周突然失声,才临时换上程小蝶。而那位失声的演员,后来改行离开了戏曲界,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线索似乎断了,但李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决定再去一趟永和楼,这次带上了局里新来的年轻干事小赵。
“李局,真要进去啊?”小赵站在戏楼外,一脸不安,“我奶奶说这地方邪门得很,她小时候就听大人说过,这戏楼还没建的时候,这儿就是个乱葬岗。”
“乱葬岗?”李明皱眉。
“嗯,说是清朝末年闹饥荒,死了好多人,没地方埋,都堆在这儿了。后来富商选这儿建戏楼,是为了‘用阳气镇阴气’。”
李明心头一动:难道真是风水问题?
两人进入戏楼。这次是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破损的窗棂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戏楼内部比上次更加阴冷。
“李局,您听...”小赵突然抓住李明的手臂,声音发颤。
一阵若有若无的锣鼓声从戏台方向传来,接着是笛箫和琵琶的合奏,俨然是一支完整的戏曲伴奏乐队在演奏。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那凄婉的女声又响起了,这次更加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吟唱。
小赵吓得脸色煞白:“李局,咱、咱们还是走吧!”
李明却站在原地,努力辨认声音的方向。突然,他注意到戏台右侧的幕布动了一下,露出一角褪色的戏服。
“谁在那儿?”李明壮着胆子走上戏台。
幕布后空无一物,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李明蹲下身,发现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封面用毛笔写着《牡丹亭排练笔记》。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排练记录,字迹娟秀,正是程小蝶的笔迹。
他快速翻阅,大多数是普通的排练笔记,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几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七月初十,彩排。他今天又来了,坐在老位置。我知道他在看我,每次唱到‘离魂’那段,他的眼神都特别奇怪。王姐说我想多了,可我真的害怕...”
“七月十四,最后一次联排。我求团长换掉‘离魂’那段,他不答应。今晚他又来了,散场后我在后台卸妆,听到有人唱那段词,可后台明明只有我一个人...”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的边缘有被撕掉的痕迹。
“李局,快看!”小赵指着戏台顶部的横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