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抬头，只见横梁上似乎挂着一块白布，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晃动。他搬来一把破椅子站上去，勉强够到那白布——竟是一件白色的戏服，水袖长裙，正是杜丽娘在“离魂”一折中的装扮！
戏服保存完好，只是胸口位置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在白色绸缎上格外刺眼。
李明将戏服取下时，一张泛黄的纸片从袖中飘落。他捡起一看，竟是一张药方，上面写着几味中药：朱砂二钱、雄黄一钱、艾叶三钱...最
这明显是让人暂时失声的药方！李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当年原定A角演员的突然失声，难道是被人下药？
就在此时，戏楼里的温度骤降，两人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那唱戏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哀婉，而是带着愤怒和怨恨：
“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越来越响，震得老旧的窗棂嗡嗡作响。小赵吓得瘫坐在地，李明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恍惚间，他看到戏台上出现了模糊的人影——一个穿着白色戏服的女子在台上旋转、起舞，水袖翻飞，口中唱着他听不懂却感到悲怆的词句。
“我不该...我不该答应换角...”李明喃喃自语，不知为何突然说出这句话。
唱戏声戛然而止。戏台上的幻影消失了。
李明扶起小赵，两人踉跄着逃出戏楼。回到车上，李明看着手中的戏服和药方，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接下来的调查证实了他的猜想。通过多方打听，李明找到了当年剧团的一位老乐师，如今已八十高龄。提到程小蝶，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小蝶那孩子，命苦啊。”老人叹息，“她唱得好，人又漂亮，就是太单纯。当年团里有人嫉妒她，可谁也没想到会闹出人命...”
“嫉妒她？是谁？”李明追问。
老人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原定演杜丽娘的那个，叫王秀芬。她一直觉得自己才是台柱子，小蝶是靠着漂亮脸蛋上位的。出事前，有人看到她在小蝶的水杯里放东西...”
“那王秀芬后来呢？”
“小蝶出事后，她就请假回老家了，再也没回来。听说后来嫁了人，改了名，过普通日子去了。”
“她在小蝶杯子里放的是什么？”
老人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但出事那晚，小蝶在台上昏倒前，唱的就是‘离魂’那段。那段词里有一句‘俺可也搏得个团圆到底’，原本的曲谱不是那样的，是小蝶自己改的，她说这样更能表达杜丽娘对爱情的执着。”
李明心中一动：“她自己改的？这有什么特别吗？”
老人神色变得古怪：“你不知道？永和楼有个传说，说是光绪年间建楼时，有个工匠爱上了富商的女儿，两人偷偷相会，被富商发现。工匠被活活打死，就埋在戏台说，在戏楼唱《牡丹亭》‘离魂’那段时，如果改动原词，就会惊动那个冤魂...”
李明感到脊背发凉：“所以程小蝶改词，无意中...”
“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老人点头，“这只是传说，可小蝶出事那晚，确实有人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影子在戏台上...”
线索渐渐清晰：嫉妒的同事下药让原A角失声，程小蝶临时顶替；因改动唱词，无意中触发了戏楼的某种诡异传说；精神压力加上可能被人继续下药，导致程小蝶精神崩溃，最终自杀。而她死后，怨念不散，一直徘徊在永和楼。
但李明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如果只是意外和人为陷害，为什么程小蝶的魂魄会如此执着地留在戏楼？为什么三十多年过去，她的怨气仍未消散？
他再次翻阅程小蝶的笔记，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每页都会出现“他”这个字——“他今天又来了”、“他在看我”、“他的眼神很奇怪”。这个“他”是谁？戏迷？同事？还是...另有其人？
李明决定做一件冒险的事：农历七月十五，程小蝶的忌日，当晚子时，他独自一人来到永和楼。
戏楼在月光下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周围虫鸣唧唧，更添诡异。李明推开大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打开手电筒，缓步走进，手心里全是汗。
今晚的戏楼格外安静，连风声都没有。李明走到戏台中央，从包里取出那件白色戏服，轻轻展开。他又拿出程小蝶的照片和梳妆盒，摆放在一起。
“程小蝶，如果你在这里，请告诉我真相。”李明对着空荡的戏楼说，“我会帮你讨回公道，让你安息。”
起初一片死寂。然后，一阵微风吹过，戏台上的幕布轻轻摆动。梳妆盒的铜扣突然“咔嗒”一声，自己打开了。铜镜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你...终于来了...”
一个幽幽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这次清晰得如同真人说话。
李明强作镇定：“你是谁？是程小蝶吗？”
“是我。”声音来自戏台左侧的柱子旁，一个模糊的白影渐渐显现，依稀能辨认出是个穿着戏服的女子轮廓，长发披肩，面容隐藏在阴影中。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李明说。
白影幽幽叹息：“那晚，我唱到‘离魂’时，看到他坐在台下...他一直盯着我，眼神好可怕...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是谁？”
“团长...刘团长...他一直在逼我...我不从，他就...”白影的声音开始颤抖，“王姐给我下药，也是他指使的...他想让我出丑，逼我就范...”
李明震惊：“你是说，当年的剧团团长刘正德对你...”
“那晚我昏倒后，醒来发现自己在后台...他就在那里...”白影的轮廓开始剧烈波动，声音充满痛苦，“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掐住我的脖子...我挣扎，抓破了他的手...”
李明想起白色戏服胸口那片深色污渍——那不是普通污渍，很可能是血迹！
“后来呢？”他追问。
“我不知道...我醒来时已经在河边...我穿着戏服，脸上化着妆...我记得我走到水里...水很冷...”白影的声音渐渐微弱，“我不甘心...我要等...等有人发现真相...”
李明终于明白了：程小蝶不是自杀，而是被谋杀后伪装成自杀！凶手就是当年的剧团团长刘正德，而王秀芬是他的帮凶！
“我会帮你，”李明郑重承诺，“我会让真相大白，让凶手受到惩罚。”
白影沉默良久，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戏台下方：“那里...证据...”
话音未落，白影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戏楼恢复了死寂。
第二天，李明带人来到永和楼，按照程小蝶魂魄的提示，撬开戏台正中央的一块木板。
打开铁盒，里面有一本日记、一枚金戒指，还有一张染血的手帕。日记是刘正德的，详细记录了他如何觊觎程小蝶的美色，如何指使王秀芬下药，以及那晚如何杀害程小蝶并伪装成自杀的经过。金戒指上刻着“刘正德”的名字，手帕上的血迹与白色戏服上的污渍位置吻合。
铁证如山。虽然刘正德已在五年前病逝，王秀芬也于去年去世，但李明还是通过官方渠道公布了真相，为程小蝶正名。县里为程小蝶举行了迟来三十多年的追悼会，将她的名字刻在了戏曲名人的纪念墙上。
至于永和楼，李明没有选择拆除，而是申请专项经费进行全面修缮。修复期间，工人们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怪事。戏楼重新开放那天，李明站在修葺一新的戏台前，仿佛看到那个白衣身影在向他微微颔首，然后如烟消散。
如今的永和楼已成为县里的戏曲文化中心，常有剧团来演出《牡丹亭》。每次演到“离魂”一折时，演员们都会按照程小蝶当年修改的版本演唱，而台下的老观众会说，每当此时，总能看到二楼最左侧的包厢窗帘轻轻摆动，仿佛有人坐在那里静静聆听。
而李明偶尔还会在夜深人静时，隐约听到风中飘来那句熟悉的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只是那声音不再凄怨，而是带着一丝释然与安宁，如同终于找到归宿的游魂，在月光下轻轻吟唱着未完的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