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莉丝汀?”
林异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不错的名字。”
少女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伸手指了指脚边的箱子,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指挥一只不太听话的猫进笼子。“有什么想聊的,等这件事情之后再说。”
林异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消散,不是变透明,而是变得不真实,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颜色在纸张上漫开,轮廓开始模糊。
手臂上的线条被风吹走了一截,露出后面灰蒙蒙的街道背景。
他咂了咂嘴,没再多说什么。
两步上前,屈膝,起跳。
动作很丝滑,像平时坐沙发那样,一屁股往箱子里坐。
然后他就卡住了。
不是箱子太小是那种感觉,像是跳进一口井,本以为会直直坠落,结果井口比想象中窄。
他的上半身沉进了箱子里的异空间,下半身还挂在外面,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活像一只被塞进洞里的兔子,屁股太大,洞口太小。
“……”林异低头看看自己悬空的腿,又抬头看看厄莉丝汀。
“你这个道具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我没有进去?”
厄莉丝汀盯着他看了两秒,平静的眼神当中出现了些许波。
她走上前,伸出那只小巧白嫩的手,二话不说摁在他脑袋上,往下摁。
“哎哎哎~~你干嘛?”
林异的声音从箱子口闷闷地传出来,“太暴力了!就不能用温柔点的手法吗?”
“你好好走进去不就好了?”
厄莉丝汀的声音依然清冷,手上的力道却没减,“非要蹦蹦跳跳的。好了吧,现在卡住了吧?”
林异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是自己理亏。
他干咳一声,目光本能地往上瞟,打算分散一下注意力。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黑云之上,有什么东西。
那道黑影没有具体的形状,更像是一团浓稠的墨汁泼在天幕上,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它站在云层之上,像一座山,像一个世界,像亘古以来就一直站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但让林异心脏漏跳一拍的,不是它的大小。
是那种感觉。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弱小的时候经常体会这种感觉被高阶生命俯视时,本能的、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就像一只青蛙被蛇盯上,一只老鼠被猫按住,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僵住了。
他已经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自从踏上心灵造物主的道路之后,他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被碾压是什么滋味。
生命层次威压!
此刻,一具白板身体,重新帮他记起来了。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厄莉丝汀猛地回头。
她看到了。
她的反应比林异更剧烈。
那只摁在林异头上的手僵住了,指尖微微发颤。
她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云层之上那道模糊的、巨大的、不可名状的黑影。
“这是……虚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能的事情,“……难道。”
一声惊雷炸响,如同一个信号。
世界深处的某根琴弦仿佛被拨动了一下。
黑色的暴雨倾盆而下。
那不是雨。
它的颜色黑如墨汁,他本该是污浊世界的墨水,可是那些黑色的水在滴到建筑物上面,呈现的效果就如同橡皮擦一样,抹除万事万物!
雨点砸在街道上,石板路变成了线条,砸在建筑上,砖墙变成了色块,砸在那些还保持着惊恐表情的行人身上,他们的身体开始溶解,不是化为血肉模糊的烂泥,而是化为几何图形、化为抽象的线条、化为某种不再属于“存在”范畴的东西。
整个世界都在被这场风暴和大雨诡异的抹除。
雨点每落下一滴,就有一块现实被擦除。
林异低头看自己的手,一滴黑雨落在手背上,那块皮肤瞬间消失了,不是烂掉,不是融化,是直接从“存在”中被抹去了。
他透过那个小孔,能看到
“这不是时间的伟力……”
他喃喃道,“这是什么力量?”
厄莉丝汀没有回答。
她抬起脚,一脚踩在林异肩膀上,把他硬生生塞进了箱子。
动作粗暴,但精准。
然后她纵身一跃,整个人跳了进去。
厄莉丝汀虽然比较特殊,可以免疫乱时风雨带来的影响。
可世界在被抹除时带来的崩坏现象,会导致建物坍塌,重力失效,到时候他即使可以行走在这个世界,也难免会被波及。
箱盖合上的瞬间,林异从缝隙里看到了最后一眼。
那座曾经恢弘的蒸汽大剧院,正在缓缓升空。
不是坍塌,不是坠落,是分解成无数细碎的几何图形,向天空飘去。
黑云之上,那道巨大的黑影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注视,没有动作,没有意志。
它只是在那里,就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一切。
箱盖彻底合上。
黑暗降临。
短暂黑暗过后,眼前骤然亮起。
林异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身体就猛地一沉,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往下拽。
他下意识想调整姿势,但这具白板身体根本跟不上反应。
扑通一声。
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一片草坪上,后背着地,四肢摊开,像一只被翻了个儿的乌龟。
草叶扎在后颈上,有点痒。
林异没急着起来。他先观察四周,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得像画上去的柔光。
身下是广袤无垠的草坪,绿得发假,像是某个游戏里复制粘贴出来的地形。
左边有一栋建筑,白色的,不大,孤零零地戳在那里,像被人随手扔进这片绿色里的积木。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正想坐起来,头顶传来破风声。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他身上。
“呃——!”
林异的身体瞬间弯成U形,像被折叠的纸片。
五脏六腑都在抗议,胃里的酸水差点翻上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身影,黑色的西装,散开的灰蓝色短发,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没什么感情的三无面孔。
是厄莉丝汀。
她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位置,林异的肚子,然后面无表情地起身,先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事吧?林异先生。”
林异揉着肚子,握住那只软糯的小手,借力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其实还好。”
他呲了呲牙,“重力加速度那一下还挺疼的,不过你本身不算重。”
他上下打量了厄莉丝汀一眼,用一种像是在称斤论两的语气,“大概三十六公斤左右?挺轻的。”
厄莉丝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林异捕捉到了。
他那些年在各类情感书籍里泡出来的经验、在各种Galga里练出来的直觉、在无数次修罗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本能,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警报。
和女性聊天,不要谈论年龄,不要谈论体重,不要谈论任何可以用数字衡量的身体特征。
“不好意思。”
林异立刻开口,“我不是有意谈论你的体重~”
厄莉丝汀抬起手,一根手指抵在他嘴唇前,堵住了后面的话。
她的表情不是生气是凝重。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盯着林异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前只是怀疑、现在终于被证实的事情。
“林异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你自身的存在,仍然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