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明月高悬20(1 / 2)

S城,灾害管理局第三分局,隐藏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办公楼深处,挂牌是“市容环境特殊事件协调科”。办公室狭窄、陈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味、陈年文件柜的木头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香灰混合着淡淡铁锈的气息。这里处理的事务,对外宣称是处理“不明生物扰民”、“异常气候现象后续”等,但内部人都心知肚明,所谓“灾害”,更多指向那些游离于人类社会规则之外、蠢蠢欲动的非人之物。

这个世界的杨锦文,就窝在办公室角落一张掉漆的木桌后面。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夹克,里面是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神里透着一股长期睡眠不足和心力交瘁混合而成的、近乎麻木的颓丧。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旁边的搪瓷杯里泡着浓得发黑的劣质茶叶。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这个世界,这年纪本该是年富力强、有所作为的时候。但他的人生,仿佛在某个节点被强行掰弯,然后一路朝着“丧”与“颓废”的深渊滑落。

十八岁那年,他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不顾一切与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结婚。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带着光亮和希望的时刻。然而,命运的恶意远超他的想象。那个女人并非人类,而是一条修炼有成的黄鳝精。到了特定年龄,种族特性显现——她在他面前,从温婉的妻子,逐渐变成了一个男人,一个……嗯,尺寸甚至不输给他的男人。更荒谬也更绝望的是,他们还有一个孩子,杨光明。孩子的性别至今无法确定,处于一种模糊混沌的状态,仿佛继承了父母双方那混乱的血脉特性。

这仅仅是悲剧的开始。最沉重的一击,来自几年前。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的堂哥、家族的支柱、也是他心中最崇敬的人——杨锦成,在一次极端危险的任务中,为了掩护他们撤退,独自断后,最终力竭,坠入一处空间极不稳定的深渊裂隙。他拼了命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杨锦成同样伸出的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在狂暴的空间乱流中变得血肉模糊,然后连同整个人一起,被黑暗彻底吞没,尸骨无存。那种无力感、悔恨感、以及失去至亲支柱的剧痛,彻底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心气。

这个世界没有三一门那样底蕴深厚、传承完整的大门派。他加入的是一个历史悠久但早已没落、功法平平无奇的道教小派。他能将战斗力硬生生练到四万七千点,靠的完全是自身近乎透支天赋的苦修,以及……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不愿彻底沉沦、对死去堂哥的愧疚之心在支撑。但四万七千点,在这个日益动荡、高阶战力凋零的世界,也仅仅算是“还不错”,远谈不上能改变什么。

此刻,他正被叫来参加一个级别极高、却又透着诡异的“跨部门协调会”。会议室比他那个杂务科办公室强不了多少,只是稍微大点,但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领导在上面念着枯燥又令人心惊的报告:“……四大妖兽之一的朱雀王,已于几个月前午夜,击破第三号妖族联合监狱外层封印及内层物理拘束装置,成功脱逃,并且在不久之前击伤了妖怪管理局局长雪晴,妖族长老会方面发表声明,强调此次事件纯属朱雀一族个体行为,与妖族整体立场无关,呼吁我方保持克制,勿将个体事件扩大化……”

坐在主位的分局局长,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低声对旁边的副局长道:“听见没?‘纯属个体行为’、‘勿扩大化’……这话他们自己说着不脸红吗?朱雀王当年屠城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这是‘个体行为’?”

杨锦文垂着眼皮,盯着桌上那杯冷掉的茶,对领导们的愤怒和讽刺毫无反应。这种事太多了。这个世界的人类与妖族(及其他非人异类)处于一种极其脆弱、互相猜忌的“半敌对半共处”状态。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地盘,甚至有极少数的“合作”与“交流”。但妖物怎么可能甘心?尤其是自从这个世界公认的最强者杨锦成陨落之后,原本还稍有顾忌的妖族,动作越来越大胆,从暗中的蠢蠢欲动,到如今几乎快要“明牌”挑衅。朱雀王脱狱,不过是又一个危险的信号。

这个世界的异人管理制度也让他感到荒谬和窒息。“人口红线”——一个由政府高层定下的、愚蠢至极的硬性指标,严格限制着异人(包括部分被“招安”或登记的妖族)的总体数量。制定者似乎天真地认为,只要控制住异人的数量,就能控制住他们带来的“不稳定因素”。但他们完全忽略了这个世界“强族争霸”的本质。人类之所以能稳坐生态位,靠的不仅仅是智慧,更是庞大人口基数下诞生强者的可能性。强行压制异人数量,无异于自断臂膀。结果就是,过去五十年,全世界范围内,明面上达到“绝顶”境界的强者,竟然只有区区三个!

一个是这个世界的杨锦成,已死。一个是龙虎山的老天师张之维,因为某些复杂原因,被变相“禁足”在山上。最后一个,就是那个让整个百新国又恨又怕、却又不得不拼命巴结的杨锦鲤。

强者凋零至此,背后是三十年前一场席卷全球的腥风血雨。这个世界的杨程光,在目睹自己的两个儿子被国外仇家势力设计杀害后,看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幼年杨锦成,彻底疯狂。这位绝顶强者化身“人形天灾”,进行了一场针对全球范围内(中原除外)高等级异人、妖族强者的大清洗!他的本意是为中原的下一代创造战略缓冲期,杜绝外部势力对本土好苗子的针对性暗杀。然而,他极端的手段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灾难性的后果。中原的上层非但没有感激或理解这份“保护”,反而被这场屠杀的规模和残酷所震慑,对异人力量产生了更深的恐惧和猜忌,进而催生了“人口红线”这种因噎废食的政策,对本土异人的管控也变得空前严苛。

(相比之下,杨锦天所在的主世界,虽然历史上也有过类似的惨痛教训——曾有国家疯狂刺杀他国异人幼苗,甚至动到了圣人赵虎的后代头上,结果引来灭国之祸——但正因如此,各方反而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除非不死不休的血仇,严禁对未成年异人幼苗下手。成年后,则各凭本事,生死由天。)

思绪飘远间,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一股与这陈旧、颓丧环境格格不入的清新、锐利气息,随着几个人影的进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首的是这个世界的赵方旭,穿着合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更多的是靠“思想觉悟”和“管理手腕”支撑起来的气度。他身边跟着几个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两个陌生的面孔。

一个中年男人,身材中等,相貌与赵方旭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夹克,站姿随意,甚至有点放松过了头,微微发福,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和气的中年干部。但颓废版的杨锦文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中年男人体内,似乎蛰伏着某种与他松弛外表完全不符的、如同休眠火山般的力量。

而真正让杨锦文,以及会议室里所有了解“内情”的人瞳孔骤缩的,是中年男人旁边的那个年轻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青年,身材挺拔,肩宽背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面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一粒扣子。他面容英俊,眉眼间带着一种蓬勃的、未经磋磨的锐气与自信,眼神明亮而专注,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容的笑意。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刚刚出鞘、锋芒内敛却依旧光华流转的宝刀,与这间死气沉沉的会议室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最让颓废版的杨锦文心脏狠狠一抽的是——这张脸,他太熟悉了!那眉眼,那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除了年轻许多,精神面貌天差地别之外,根本就是……就是另一个自己!一个更年轻、更成功、精气神完足到刺眼的“自己”!

这个世界的赵方旭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地介绍:“各位,这几位是来自‘平行世界协调委员会’的特别代表。这位是赵方旭先生,是那个世界‘有关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他指了指那个看起来有点发福的中年人。

发福版赵方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随和的笑容,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众人,尤其在看到这个世界的赵方旭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和……某种评估的意味。

然后,这个世界的赵方旭指向那个年轻的“杨锦文”,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些,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这位是杨锦文先生,是那个世界‘公司’的年轻俊杰,深受器重,未来的董事会核心成员之一。此次作为技术观察与交流代表随行。”

主世界的杨锦文上前半步,脸上带着得体而自信的微笑,向众人微微颔首:“各位前辈,同仁,大家好。很荣幸有机会来到贵世界进行交流学习。”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