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村的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庆功宴的烟火气与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村东头一片僻静的空地上,诸葛青正艰难地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近乎枯竭的丹田重新凝聚起一丝真炁。他脸色苍白,浑身肌肉都在细微颤抖,汗水浸透了衣服,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杨似雯的“特训”堪称地狱。这一位杨家二叔,一旦进入教导状态,就彻底变成了冷酷无情的魔鬼教官。其训练方式简单粗暴至极:用他那伪绝顶的庞大炁场形成压迫领域,逼得诸葛青必须一刻不停地运转功法抵抗,同时还要应对杨似雯随手挥出的、角度刁钻凌厉的虎爪虚影。美其名曰:压力是最好的催化剂,顺便帮你活动筋骨。
诸葛青心里门清,这绝对有“父债子还”的成分在里头。他那位酷爱卜算、时常语出惊人的老爹诸葛栱,当年绝对是给杨似雯算了一卦,间接影响甚至加剧了杨似雯后来那段悲惨的人生轨迹,从对方训练时那明显带着私人情绪,这梁子结得不浅。老爹造的孽,儿子来扛,天经地义——至少杨似雯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这种近乎摧残的高压训练,效果却也实实在在。诸葛青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腹间的上、中、下三处丹田,那被称为“三丹”的修炼关键节点,在极度压榨下正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和敏感。一丝丝灼热但醇和的力量正在其中孕育、凝聚,仿佛沉寂的火山即将苏醒。三昧真火,这门诸葛家压箱底的绝学,真正激活的日子,似乎真的不远了。这大概是连日来唯一值得欣慰的事。
他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休息,目光无意间瞥向不远处另一个晨练的身影——李德宗。那小子正在一块厚重的木制拳桩前,一丝不苟地练习着拳法。那拳法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寒意,非常高明,诸葛青看得出,李德宗此刻并未催动拳法的核心,仅仅是在锤炼拳架、劲力运转和招式衔接。即便如此,那拳锋过处,空气仍隐隐有凝滞之感,拳桩上更是留下一个个清晰而深邃的拳印,边缘甚至凝结着细微的、并非由真炁造成的白霜——那是拳意精纯,引动了周围环境中微弱水汽的自然反应。这小子,在拳法上的天赋和刻苦,可见一斑。
看着看着,诸葛青的眉头渐渐蹙起,眼神也从随意观察变成了专注的审视。他出身武侯奇门世家,见识广博,尤其对涉及神魂、性命修炼的法门有深入研究。他一直以为,金刚门的功法核心就是那身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横练功夫,最多辅以一些刚猛的外门拳脚。家里长辈也曾提过,金刚门创派时借鉴过一些诸葛家关于“三丹”筑基和稳固神魂的古老法门,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辅助锻体的边角料。
但此刻,观察着李德宗演练紫炁玄金臂前的基础运功,诸葛青发现了不对劲。那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横练!只见李德宗深吸一口气,皮肤表面开始泛起淡淡的金属光泽,随即迅速转化为深邃的漆黑,正是紫炁玄金臂发动的前兆。然而,在诸葛青敏锐的感知和家族秘传的观炁法门下,他看到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李德宗那漆黑如铁的身体,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以某种极细微、极高频率的幅度不断震荡、抖动。这种抖动并非肌肉痉挛,而是源于体内更深层——三丹所在区域的共鸣式震颤!每一次震颤,都仿佛一柄无形的小锤,在反复锻打着他的上、中、下三处丹田,使之更加凝实、稳固,并与肉身结合得愈发紧密。
更让诸葛青心惊的是,当李德宗偶尔无意识地将一丝金刚门真炁灌注拳锋,凌空击出时,他“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却本质非凡的“光焰”一闪而逝。那并非真正的火焰,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灼热感的显化——三昧真火的雏形特征!
“这家伙……他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诸葛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金刚门这门核心功法,根本就是一套极其高明的、性命双修,以外练引内养,自动锤炼三丹、温养神魂,甚至能被动激发三昧真火种子的顶级筑基法!横练功夫?那恐怕只是这门功法强大肉身滋养能力外显的、最微不足道的一面!”
他回想起龙虎山罗天大醮时,那个使用紫炁玄金臂的杨锦笙。当时就觉得对方神魂稳固得异乎寻常,三丹修炼的基础扎实得令人嫉妒,还以为是天赋异禀。现在想来,根源恐怕就在这金刚门代代相传的核心功法之中!这功法练到深处,修炼者本身就如同一个不断散发微弱“精神辐射”的源头。三昧真火专伤神魂,对于心智不坚、神魂弱小或者有漏洞的对手而言,与李德宗对战,无异于持续承受着无形无质的精神灼烧和污染!柴言那等横练宗师,却以那种诡异方式自戕……诸葛青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联想:是否在与李德宗交手时,其被动散发的、微弱却持续的三昧真火影响,无意间点燃或放大了柴言心中本就存在的某种心魔、破绽,或是被外界植入的某种精神引信?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也太危险了。对李德宗自己,若不能有意识地控制和收敛这种被动散发的影响,未来与人交手,极易造成非死即残的神魂重创,结下不必要的死仇;对他人,尤其是心智有隙者,更是致命的隐患。诸葛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去提醒李德宗。虽然两家没什么交情,但同为名门正派子弟,这种可能导致严重后果的隐患,他不能坐视不理。
就在他刚要开口的瞬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李德宗身旁。来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道袍,款式古朴,绝非现代之物。最让诸葛青瞳孔骤缩的是,以他的目力和感知,竟然无法看清这道人的面容。那张脸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却坚定的光晕之中,又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任他如何凝神,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唯有感受到一股沧桑、浩大又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气息。
只见那高大道人静静看着李德宗打完一套拳,收势站定,才缓缓开口道:“你这功法,练得不对。”
声音平和,却直接传入李德宗耳中,也清晰地在诸葛青耳边响起。
李德宗显然一惊,但立刻稳住心神,脸上并无被窥探修炼的不悦,反而露出虚心求教的神色。他缓缓散去周身漆黑之色,恢复常态,转身对着白袍道人躬身一礼,姿态恭敬:“晚辈李德宗,见过前辈。不知前辈所言‘不对’,是指何处?还请明示。”
高大道人似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你天赋太好,根骨绝佳,心性也算沉稳。因此,这门功法在你身上进境极快,远胜同侪。教导你之人,或许自身境界高深,却也未能及时察觉你进展已超出常规范畴,尤其是……这门功法附带的一些‘副作用’,在你身上提前且被放大了。”
李德宗眼神一凛:“副作用?”
“你每一次运功,尤其是催动那‘紫炁玄金臂’时,三丹是否会有灼热、震荡之感?与人交手时,可曾感觉对手有时会莫名心神恍惚、招式走形,即便你并未刻意攻击其神魂?” 道人问道。
李德宗仔细回想,脸色渐渐变了。与柴言死斗时,对方最后那诡异的状态……与其他上根器切磋时,他们偶尔的失误和烦躁……之前只以为是战斗压力或对方自身问题,如今被点破,种种细节串联起来,让他背脊生寒。他连忙点头:“确有异常!前辈,这是为何?”
“因为你功法进阶太快,体内三昧真火之种已被提前引动,并随着你的金刚门功法自行运转,无时无刻不在煅烧、锤炼你的三丹与神魂。这对你而言是莫大机缘,筑基之牢固远超常人。然而,你无法完美收敛这被动散发的、微弱的三昧真火余韵。与你对决之人,除非神魂境界远高于你,或已至伪绝顶之上,自身性命圆融无漏,否则便会持续受到这无形火意的灼烧侵扰。修为低下或心智有缺者,重则神魂受损,沦为痴傻;轻则心魔被引动,做出难以预料之事。” 道人缓缓解释道,“教你那人,若修为在伪绝顶境界,你自然伤他不得,因他那等境界,神魂已初步与肉身合一,你这无意识散发的火苗,不足以撼动其根本。但他也未必能及时察觉你这‘火种’已提前燃起,且不受控地外溢。”
李德宗听得冷汗涔涔,再次深深拜下:“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晚辈……晚辈确实不知。请问前辈,我该如何是好?我师父……他早年受过重伤,虽经调养已能行动,但修为大损,如今门中也仅有他一位高手,许多高深关窍和应对之法,恐怕……力有不逮。” 他的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黯然。
那高大道人听到“师父重伤”、“门中仅他一位高手”时,身形似乎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那模糊的面容仿佛正“凝视”着李德宗,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飘散:
“该来的……还是来了。”
---
村子另一头,靠近修身炉工坊的僻静处,气氛则有些滑稽。张楚岚搓着手,脸上堆着标志性的、带着几分贼兮兮的笑容,看着面前一脸困惑的马仙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