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纷纷点头。
在国家破产的阴影下,尊严,有时候确实得标个高价卖掉。
加州,纳帕谷,洛森的庄园。
他正凝神翻看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那是关于荷兰王国的详细情报分析。
——
在那些数据和文字描述下,这个曾经号称海上马车夫的老牌帝国,被剥去历史滤镜,赤裸裸地展示著它如今的衰老、虚弱与色厉内茬。
「二流————不,现在的荷兰,给它一个三流列强的评价,都算是看在他们祖先奥兰治亲王的面子上了。」
文件上的数据更是触目惊心。
1881年的荷兰,就像是一个穿著宽大旧礼服的侏儒,拼命想要撑起昔日的架子,却在英国和德国这两个巨人的夹缝中瑟瑟发抖。
它既不敢得罪伦敦金融城的银行家,又害怕柏林那位铁血宰相的皮靴。
它的海军那简直是个笑话。
「一支由几艘老式巡洋舰和木壳炮舰组成的海上仪仗队。」
洛森瞥著文件上关于荷兰海军采购案的记录,冷冷一笑:「我这辈子没听说过哪个真正的列强,买一艘战舰还要像买菜的大妈一样跟船厂讨价还价,甚至申请分期15年付款的。」
这也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如此贪心。
「穷疯了的人,见到一块路边的石头都会觉得那是金子。而在他们眼里,我就是行走的金矿,是上帝派来给他们填补国库窟窿的冤大头。」
洛森翻过一页,目光聚焦在库拉索岛的情报上。
这块位于加勒比海南部的荷兰殖民地,面积约444平方公里。
也就是两个华盛顿特区的大小,或者半个香港岛加九龙。
在一张世界地图上,它甚至不如一只苍蝇屎大。
但在洛森眼里,它的价值远超同等重量的黄金。
「天然的深水良港,全年不冻,风浪极小,更是扼守著委内瑞拉湾的咽喉。」
洛森喃喃自语:「最重要的是,它距离马拉开波湖的油田只有几十海里。上帝把这个岛放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它成为石油帝国的转运站。荷兰人把它当成养蜥蜴的荒岛,简直是暴殄天物。」
情报显示,库拉索的经济已经崩溃了快二十年。
自从1863年荷兰被迫废除奴隶制后,这个曾经靠贩卖人口和走私起家的岛屿就失去了肮脏的灵魂。
现在的三万多居民,大都是被遗弃的奴隶后裔和混血儿,他们只能靠在贫瘠的土地上种植芦荟、编织廉价的巴拿马草帽,以及在烈日下晒盐为生,过著这种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这就是一个被文明世界遗忘的角落。
荷兰政府每年都要从牙缝里挤出补贴,跨越7800公里的北大西洋,来维持这里象征性的、摇摇欲坠的统治。
「7800公里————」
以荷兰人现在那些老旧蒸汽船的速度,哪怕他们从阿姆斯特丹把所有的家底都搬出来,全速前进,赶到加勒比海也至少需要20到30天。
在现代战争中,30天足够一个国家灭亡三次了。
更何况,荷兰人敢动吗?
他们的命根子在东方,荷属东印度。
那里有香料、橡胶、咖啡、烟草,以及刚刚开始开发的苏门答腊种植园。
荷兰国库收入的一大半都靠在那里吸血。
为了镇压亚齐人的反抗,他们已经把最后一点血勇和金钱都耗干了。
相比之下,荷属西印度就是鸡肋中的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大概就是威廉三世现在的心态。」
洛森挑了挑眉,神色嘲弄:「他们觉得反正这几个岛也没什么用,平时还要倒贴钱,现在正好有个加州的大冤大头送上门来,不宰一刀简直对不起上帝。」
「1000万美元,呵。」
如果是要的少,荷兰人不那么贪心,他或许会考虑用钱解决问题。
毕竟,加州现在是文明人,是穿著燕尾服出入上流社会的绅士。
能用支票薄解决的问题,尽量不动刀枪,这是维护国际形象的成本。
租借,再通过经济渗透慢慢控制,这才是上策。
这叫经济殖民,吃相好看,还不留隐患。
但荷兰人既然给脸不要脸,把这种体面当成了软弱,那就别怪他直接呲牙了。
「既然你们不想做生意,那我们就来谈谈生存。」
荷兰人怕是不知道加州是靠悍匪起家的吧。
洛森的目光转向世界地图,钉在了一个名字上,委内瑞拉。
「古斯曼。」
洛森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吃了我那么多好处,签了那么多合作条约,现在,该是你这条猎犬表现一下忠诚的时候了。」
三天后,加勒比海,库拉索岛,威廉斯塔德。
这座港口城市虽然有著典型的荷兰风格,但那色彩斑斓的山墙建筑在烈日下却显得格外凄凉。
墙皮剥落,街道失修。
这里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殖民政府都没有。
荷兰人为了省钱,早就在几年前撤销了这里的总督职位,也撤走了最后一批驻军。
现在,代表荷兰王国统治这座岛屿的,仅仅是一座破旧的行政小楼,里面坐著一个叫范·佩尔特的低级行政官和三个负责收税的办事员。
至于军队,那更是没有的了,甚至连像样的警察都没给配备。
维持治安的只有几十个拿著木棍的当地土著巡警,他们也是经常因为发不出工资而罢工。
这是一个完全被遗忘的地方,贫穷、炎热,且毫无防备。
直到那艘挂著加州旗帜的淘金者号商船,缓缓靠岸。
这艘船上走下来了一群奇怪的商人。
他们穿著考究的亚麻衬衫,戴著宽檐帽,腰间鼓鼓囊囊的。
虽是商人,但那样子看上去并不像是来找买家,更像是来打猎的。
领头的是一个叫毒蝎·莫兰的男人。
他是洛森麾下最擅长制造混乱、煽动暴乱的死士之一。
「这就是威廉斯塔德?」
莫兰扫过那些慵懒的土著巡警和破败的街道:「这地方连个总督府都没有,荷兰人是怎么好意思说这是他们的领土的?」
「头儿,我们来这儿卖什么?」
一个小弟低声问道:「这里的人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
「卖恐慌,卖愤怒,还有————」
莫兰咧嘴一笑:「卖被遗弃的真相。」
接下来的48小时里,几十个土著面孔的死士活跃在码头的苦力棚、贫民窟的朗姆酒馆。
美元像流水一样撒出去,换来的是一杯杯劣质酒水和一次次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委内瑞拉那边现在可是翻身了,加州人在那里建了工厂,工人每天能拿50美分!」
「荷兰人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你看那座破行政楼里的红毛鬼,他除了收税还会干什么?他们甚至连一支保护我们的枪都没有!」
「为什么要给荷兰人交税?他们为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是被遗弃的孤儿,看看隔壁的古巴,自从独立后,日子过得多好!」
流言蜚语迅速在岛上蔓延著。
饥饿和贫穷是最好的助燃剂,而美元和煽动则是那颗火星。
委内瑞拉,加拉加斯,总统府黄宫。
安东尼奥·古斯曼·布兰科,这位自封为文明复兴者的独裁大总统,此刻哆哆嗦嗦地捏著一份加急电报。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来自加州副州长安德烈。
【亲爱的总统阁下,鉴干库拉索岛长期作为走私基地,严重损害了委内瑞拉的关税利益和国家安全,作为盟友,加州完全支持贵国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自身的主权与尊严。另:借给贵国的两艘玄武级战舰的使用权,已获批准。祝剿匪愉快。
在他对面,站著他的国防部长,以及两名神情冷峻的加州顾问。
「总统先生————」
其中一名顾问微笑著开口:「我们的两艘战舰,哦不,现在是贵国海军的玻利瓦尔号和苏克雷号,已经加满了一百吨加州特供重油,锅炉已经预热。舰长和炮手都是我们在古巴训练出来的精英。只要您一声令下,它们就能把小岛封锁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古斯曼盯著顾问,心里早已五味杂陈。
他是个聪明的政客,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加州的命令,也是给他的投名状。
加州要岛,但不方便自己动手,所以让他来当这个恶人。
但转念一想,当这颗棋子能让他狐假虎威,能让他报复一直庇护走私犯的荷兰,能让他看起来像个南美洲的霸主时,他并不介意被利用。
这是一次向国民展示强人形象的绝佳机会。
而且,如果能顺手把库拉索岛吞下来,加州不得给他点奖励————
「发布公告!」
古斯曼猛地转身,大随风飘扬:「召集所有外国公使,我要发表全国讲话!」
当天下午,委内瑞拉外交部发布了一份措辞极其强硬的《告世界书》。
在这份由加州文案团队润色过的声明中,古斯曼大总统声泪俱下地控诉了库拉索岛的十大罪状:窝藏叛军、走私军火、贩卖毒品、散播瘟疫、破坏贸易,甚至连委内瑞拉最近的干旱都被归咎于荷兰殖民者的风水破坏。
「为了维护国家安全,为了加勒比海的和平与正义!」
古斯曼在演讲里慷慨激昂:「委内瑞拉共和国决定,即日起对库拉索岛及其附属岛屿实施卫生与安全隔离。任何未经许可的船只,不得进出该海域!」
随著这声令下,早已在马拉开波湾待命的两艘钢铁巨兽缓缓驶出港口。
那是两艘曾属于西班牙海军、后被加州俘获并魔改的装甲巡洋舰。
虽然在加州眼里它们是二线货色,但在加勒比海这片只有木壳船和老式炮舰的池塘里,它们就是无敌的战舰。
烟囱喷吐著青烟,那是加州重油燃烧的标志,也是力量的象征。
两门主炮昂首向天。
它们并不急著开炮,仅仅是停在了威廉斯塔德港口外的航道上。
这就足够了。
库拉索岛,行政大楼。
荷兰行政官范·佩尔特正透过窗户盯著海面上那两艘小山一般的钢铁战舰,没坚持多久,直接就瘫软在了椅子上。
「上帝啊!那是铁甲舰,我们完了!」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同样瑟瑟发抖的税务员,哽咽道:「我们的卫队呢?那些土著巡警呢?」
「长官。」
一个税务员满脸绝望:「他们一见到军舰就跑了,现在整栋楼就剩我们几个了,而且,码头上的水船被赶走了,岛上的淡水只够喝两天了!」
「想办法突围出去给海牙发电报,快!」
佩尔特歇斯底里地大吼:「告诉国王,我们被包围了,这里没有军队,没有防御,我们会被那些愤怒的土著撕碎的!」
但,想法是好的,他们根本出不去。
其实也不用发电报,委内维拉的公告,荷兰已经知道了。
在7800公里外的海牙,荷兰内阁正在为不可能完成的30天救援计划而争吵不休。
在这个不存蒸汽航海的年代,距离就是最大的诅咒。
封锁进入第三天。
库拉索岛上的局势马上就要崩溃了。
蓄水池里的水已经见底,面包店也直接关门了,甚至橱窗都被砸碎了。
恐慌在人群里疯狂蔓延。
就在这时,那群潜伏已久的加州商人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杰克·莫兰站在威廉斯塔德最繁华的广场上,对著周围饥渴难耐的岛民们大声疾呼。
「看啊,朋友们,这就是荷兰人的统治!」
「他们收了你们的税,却连一个兵都不派来保护你们,躲在楼里的行政官,除了收钱还会干什么?荷兰人甚至不屑于在这里派驻总督,因为在他们眼里,你们连奴隶都不如,你们是被遗弃的垃圾!」
「委内瑞拉人针对的是荷兰的旗帜,不是我们!只要我们不再是荷兰的殖民地,只要我们赶走那些吸血鬼,封锁立刻就会解除,我们的商船就在外面,船上装满了淡水、面包和牛肉,只要我们自由了,那些东西都是我们的!」
「荷兰人抛弃了我们!」
「我们要活下去,我们要喝水!」
人群中,几十个土著死士立刻高举著手臂大声呐喊著。
「赶走荷兰猪!」
「把那面该死的旗子扯下来!」
情绪立刻被点燃。
愤怒的岛民们,在这个干旱绝望的午后,终于爆发了。
他们拿著所有能搜罗得到的武器,悍然涌向了那座没任何防御力量的行政大楼。
那几个可怜的荷兰办事员,在面对成千上万愤怒的暴民时,只能绝望地锁上门,躲在桌子底下祈祷上帝的仁慈。
同一时间,一艘载著几名记者的快艇,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过委内瑞拉的封锁线,登上了库拉索岛。
这是加州的御用喉舌,《环球纪实报》的王牌报导团队。
领头的记者杰瑞此刻正拿著速写本,在那群暴民中穿梭。
他没去拍摄暴民的暴力,而是将镜头对准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她正拿著一个空的破碗,无助地站在干涸的公共水龙头前哭泣。
背景是被暴民包围的的荷兰行政大楼,以及楼顶那面摇摇欲坠的荷兰三色旗。
「完美!」
杰瑞按下快门,镁光灯闪过,定格了这张足以让欧洲圣母们心碎的照片。
当天晚上,一篇名为《加勒比的悲歌:被遗忘的孤儿与傲慢的缺席者》的特稿,传回了旧金山,并迅速转发给伦敦、巴黎和柏林的各大报社。
报导中,杰瑞用极具感染力的笔触写道:「在这里,在上帝的后花园里,我见到的不是阳光与沙滩,而是被宗主国完全遗弃的绝望。荷兰不仅没能力保护它的领土,更没意愿去关心它的臣民!
不给这里驻军,更没给总督,只给了个浑身哆嗦的行政官和几万名在烈日下渴死的平民————」
「岛民们告诉我,他们不需那个遥不可及的的国王,他们只想活下去。当那面代表著宗主国尊严的旗帜成为阻挡他们获取水源的障碍时,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亲手扯下它!」
这篇报导一出,舆论的炸弹直接在欧美世界轰然引爆!
原本是一场关干荷兰和委内瑞拉的政治纠纷,直接被报纸上升到了宗主国责任缺失和人道主义灾难的高度。
莫大的压力呼啸著,狠狠拍在了荷兰海牙的王宫大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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