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祭坛崩塌的刹那，不是想象中砖石横飞的景象，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瓦解——构成祭坛的物质仿佛被无形的手抹去了“存在”的概念，从底部开始，一寸寸化作虚无的烟尘，消散在空气中。唯有那三根血色晶柱，在崩塌过程中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柱身上的银黑两色纹路如同活了过来，疯狂扭动、交织，最终融合成一团混沌的光球。
光球膨胀，压缩，再膨胀。
然后，炸裂。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在诞生的瞬间就被某种力量吞噬了。凌云四人只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扭曲、折叠。视线中的一切都在失去原有的形态：大殿的石墙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地面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缝隙，缝隙深处不是黑暗，而是银黑交织的诡异光芒；就连空气本身，都在变得粘稠、厚重，呼吸都变得困难。
最恐怖的是时间感的错乱。
苏月白感到自己的思维忽快忽慢——前一瞬还在思考如何应对，下一瞬已经过去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却又在下一瞬回到思考的起点。她试图运转冰魄道体稳定自身时间流速，却发现连道体本身都受到了干扰，冰蓝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柳清音怀中的古琴自主鸣响，琴弦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同时向上下两个方向震动，发出完全矛盾的音调。她试图以音律稳定周围时空，却发现自己的音波在传出三尺后就被扭曲成了无法理解的噪音。
玄无痕的剑意最为纯粹，受到的干扰反而最小。但他发现自己的剑——那柄陪伴多年的本命飞剑——正在经历一场诡异的变化：剑身时而锈迹斑斑仿佛历经千年，时而光亮如新仿佛刚刚锻造，甚至有一次，他眼睁睁看着剑尖“倒退”回了剑身内部，又在下一刻恢复正常。
凌云的情况最为特殊。
混沌道体在这一刻自主运转到了极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成了一个矛盾的集合体：左半边在加速老化，右半边却在返老还童；丹田内的混沌道果疯狂旋转，试图吞噬、包容、平衡这一切紊乱。眉心处的星核碎片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银光，两块碎片的力量被彻底激发，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稳定的时空泡——虽然只能维持三丈范围，但足以保护四人不受最致命的时空紊乱影响。
“系统，全面分析当前时空状态！”凌云在心中急喝。
“分析中……警告：检测到超常规时空乱流，强度为时光废墟‘现在试炼’的十二倍。”
“乱流性质：时间倒流（占比40%）、时间加速（占比35%）、时间静止（占比15%）、时空折叠（占比10%）。”
“乱流源头：祭坛核心处正在形成的‘时空漩涡’。漩涡稳定度17%且持续下降，预计三十息后将完全失控，引发范围性时空崩塌。”
“影响范围：当前半径五十丈，每息扩张三丈。彻底失控后影响范围将达三百里，古战场核心区域将陷入永久性时空混乱。”
“紧急建议：立即撤离，或……尝试稳定漩涡核心（风险极高）。”
稳定漩涡核心？
凌云看向那团正在成型的混沌光球。此刻的光球已经膨胀到三丈直径，表面银黑两色的光芒如液体般流动、碰撞、融合。光球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极小的、深不见底的黑点——那是时空漩涡的“眼”，也是混乱的源头。
“凌大哥，怎么办？”苏月白的声音传来，带着罕见的不确定。
柳清音也看向凌云：“音律完全失控，这里的法则……在尖叫。”
玄无痕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有东西……要从漩涡里出来了。”
话音未落，光球中心的黑点骤然扩大！
不是平面上的扩大，而是从“点”向“线”、向“面”、向“体”的维度扩张。一个漆黑的、边缘流淌着银光的洞口在空中撕开，洞口另一端是绝对的黑暗，但黑暗中又有某种东西在蠕动、在凝聚、在……注视这边。
“警告：检测到高维能量反应！来源：时空漩涡彼端。能量性质与黑风峡感知到的‘渊族’气息匹配度93%！”
“高维生物正在尝试降临！当前降临进度：11%、13%、15%……持续上升！”
“如降临完成，预估威胁等级：炼虚期起步（完全体可能更高）。”
渊族！
果然，幽冥殿的祭坛就是为了召唤渊族！三日后月圆之夜的祭祀只是幌子，真正的召唤仪式其实早已开始，祭坛只是个“锚点”，而这时空漩涡才是真正的“门”！
必须阻止！
“系统，推演阻止渊族降临的方案，以及稳定时空漩涡的可能性！”
“方案推演中……”
“方案一：强行摧毁时空漩涡（成功率12%）。风险：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时空崩塌，且无法保证能阻止渊族降临。”
“方案二：封印时空漩涡（成功率9%）。风险：需至少化神期修为，且掌握高阶时空封印术。”
“方案三：稳定时空漩涡，逆转召唤仪式（成功率……计算中……3.7%）。风险：极高，需深入漩涡核心，直面正在降临的渊族投影。”
“方案四：利用星核碎片共鸣，尝试与时空漩涡建立连接，夺取控制权（成功率……未知，缺乏数据支持）。”
方案四……星核碎片共鸣……
凌云眼睛一亮。对，星核碎片是宇宙本源的碎片，而时空漩涡本质上是此界时空结构被高维力量撕裂产生的伤口。理论上，星核碎片作为“本源”的一部分，应该对此界的时空有天然的亲和力和影响力。
“系统，如果我将两块星核碎片的力量全部注入时空漩涡核心，会发生什么？”
“模拟推演……结果：可能性一（42%）：碎片力量被漩涡吞噬，加速渊族降临；可能性二（35%）：碎片力量与漩涡冲突，引发大爆炸；可能性三（19%）：碎片力量暂时稳定漩涡，为逃离争取时间；可能性四（4%）：碎片力量与漩涡产生共鸣，宿主获得临时控制权。”
“警告：无论哪种结果，宿主都将承受巨大反噬，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道基受损。”
风险巨大，但……
凌云看向那个正在扩大的黑洞。洞口边缘，一只由纯粹阴影构成的“手”已经探了出来。那手有五根手指，但每根手指的关节数量都在不断变化——三节、五节、七节、又变回四节。手掌中心，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没有时间犹豫了！
“你们三个，立刻后撤，离开大殿范围！”凌云厉声喝道。
“凌大哥，你要做什么？”苏月白脸色一白。
“阻止它。”凌云简短回答，同时双手结印，眉心两块星核碎片的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相信我，快走！”
玄无痕咬牙：“我留下帮你！”
“不行！”凌云罕见地严厉，“你们留下只会让我分心！快走！这是命令！”
柳清音拉住还想说什么的苏月白和玄无痕：“听凌师兄的！我们撤！”
三人迅速后退，撤向大殿边缘。
凌云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沉入混沌道果。丹田内，灰蒙蒙的混沌之气疯狂旋转，将两块星核碎片的力量彻底激发。观测者之眼赋予的时间感知力，回溯之瞳赋予的时间追溯力，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他“看到”了时空漩涡的本质。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空间裂缝，而是一个复杂的、多层嵌套的时空结构。最外层是混乱的时间乱流，中间层是扭曲的空间褶皱，最核心是连接高维度的“通道”。而渊族，正通过那个通道，将自身投影“挤入”这个世界。
想要阻止，必须从核心入手。
“系统，辅助我计算最佳切入点和能量注入方案！”
“计算中……”
“最佳切入点：漩涡侧面七点钟方向，时空结构相对薄弱处。”
“能量注入方案：分三步。第一步：以时间静止暂时冻结切入点的时空乱流（持续时间预计三息）；第二步：以混沌道韵包裹星核碎片力量，突破至核心通道边缘；第三步：将碎片力量注入通道，尝试干扰渊族降临仪式。”
“预计成功率：17%。风险：极高。建议宿主三思。”
17%……足够了！
凌云眼中闪过决然。他身形一闪，冲向时空漩涡。
每一步踏出，周围的时空都在扭曲。他感觉自己的年龄在急速变化——从青年到中年到老年，又回到幼年，循环往复。皮肤时而布满皱纹，时而光滑如婴儿。头发白了又黑，黑了又白。但他不管不顾，混沌道体全力运转，将这些紊乱的时间效应强行压制、包容。
七步，来到漩涡侧面。
“时间静止！”
眉心银光大放，观测者之眼的力量被催动到极致。以凌云为中心，一道银白色的光环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混乱的时间乱流被强行“定格”。虽然只有三丈范围，虽然只能维持三息，但足够了！
“混沌护体，破！”
灰蒙蒙的混沌道韵将凌云全身包裹，形成一个椭圆形的护罩。护罩表面，两块星核碎片的虚影若隐若现。他纵身一跃，冲入被暂时冻结的时间乱流中。
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糖浆。每前进一寸，都要消耗海量的灵力。更可怕的是，时空乱流虽然被“定格”，但其本身的“混乱属性”仍在。凌云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被撕裂——同时思考着数百件不同的事，记忆在错乱，连自我认知都开始模糊。
“系统，维持我的意识清醒！”
“意识稳定程序启动……消耗能量：高速。当前剩余能量：72%、70%、68%……”
两息，突破时间乱流层，进入空间褶皱层。
这里比时间乱流层更加诡异。空间不再是连续的三维结构，而是一块块破碎的、错位的“碎片”。凌云感觉自己时而头朝下脚朝上，时而左右颠倒，时而身体被拉长成面条，时而被压缩成纸片。空间碎片之间，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裂缝，一旦坠入，将永远迷失在无尽虚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