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转身,目光落在他空荡的袖管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慢慢说,你的伤势未愈,不必急行。”他抬手虚按,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王道长体内,稳住了对方紊乱的气息。
王道长摇了摇头,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浑圆阵盘。阵盘以玄铁为基,表面刻满侦测道纹,中央嵌着一块暗黄色的晶石——戊土精魄,最擅长感应地脉波动,本是温润如玉的质地。此刻,这块晶石表面布满细密的黑色裂纹,那些裂纹并非静止,而是如血管般微微搏动,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淌,每一次搏动,晶石就黯淡一分。
“属下按您的吩咐,在壁垒范围内布设了七十二处地脉侦测点,呈北斗覆地阵排列。”王道长手指轻点阵盘,灵力注入,一幅由淡金色光丝勾勒的三维地脉图浮现半空。图中光带纵横交错,如同大地的血脉经络,代表着地下灵脉的走向与强弱,“原本一切正常,地脉灵流平稳,灵力纯度达标。但一个时辰前,其中三处位于营地下方的侦测点同时传回异常波动。”
地脉图中,三条代表地脉灵流的淡金色光带,在营地核心区域下方约百丈深处,出现了明显的“淤结”。淤结点处,淡金色被染上些许灰紫,如同清水中的污渍,且有极微弱的扩散趋势——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在王道长标注出的放大影像中,那灰紫正在缓慢“生长”,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在缓缓晕开。
“蚀纹残余,已渗透地脉。”王道长声音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它们并未直接攻击阵法,而是……在‘寄生’地脉灵流,以地脉灵气为养分缓慢增殖。照此速度推算,最多十日,这些蚀纹节点就会成长到足以干扰大阵根基的程度。届时,六大阵法衔接处会出现灵力滞涩,防御出现漏洞只是时间问题。”
柳如霜眸光一寒,周身三寸内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营地选址是联军高层共同勘定,当时六大元婴联手探测,神识深入地脉三百丈,并未发现异常。”她的声音里带着冷意,不是质疑王道长,而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元婴修士的神识都未能察觉,那意味着蚀纹的潜伏能力已超越常规认知。
“因为那时确实没有。”叶秋凝视着地脉图中那三处刺眼的淤结,金色道纹在眼中加速流转,如同两座微型的推演法阵,模拟着蚀纹渗透的路径与速度,“蚀纹是在我们布阵之后,才悄然渗透进来的——或者说,它们一直潜伏在更深层的地脉中,处于休眠状态,直到我们在此建立据点,引动地脉灵流运转,才被‘激活’,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
他抬眼,望向远方已初具雏形的诛魔壁垒。
六大元婴仍在全力稳固阵法,灵光交织成绚烂的天幕,将灰紫色雾霭牢牢抵在百里之外。壁垒之内,各派弟子正在忙碌搭建营房、布置工事,战意昂扬。有人抬头望天,眼中充满对元婴大能的敬仰;有人低头布阵,脸上写着守护东域的决绝;更远处,丹鼎宗的修士已支起炉灶,药香开始弥漫;符箓派弟子正在分发光华流转的护身符,每一张符都凝聚着制符者的心血。
一派生机勃勃,战前准备的繁忙景象。
无人知晓,脚下百丈深处,阴影已悄然滋生,正顺着地脉的脉络,如毒藤般缓慢攀爬,贪婪地吮吸着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机。
“此事暂不声张。”叶秋收回目光,对王道长道,声音沉稳如磐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继续监测,扩大侦测范围至地下三百丈,重点留意灵力流动异常迟缓的区域,以及……地脉温度有微妙下降的点位。蚀纹侵蚀会吸收灵能,可能导致局部地温降低,这个变化或许比灵力变色更早出现。我会在今日戌时的战前会议上提出此事。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温润的玉瓶,瓶身刻着细密的养神符文,指尖触及时能感受到丹药在瓶内缓缓旋转散发的温热:“这是林阳新炼制的‘养神返源丹’,以百年还魂草为主材,佐以七味安神辅药,用青鸾真火淬炼了七七四十九日,对你的神魂伤势有益。一日一粒,连服七日。情报网络不能没有你,保重自己。”
王道长怔了怔,喉结滚动,双手接过玉瓶时指尖微颤。他能感受到玉瓶上传来的温暖,那不是丹药的热度,而是眼前这位年轻总参从不轻易表露的关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空荡的袖管在风中飘荡:“属下……明白。”
待王道长退下,柳如霜走近半步,与叶秋并肩立于高台边缘,望向壁垒外翻涌不休的灰雾。那雾霭此刻被阵法阻挡,却依旧不甘地撞击着灵光屏障,发出沉闷如巨兽低吼的声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屏障泛起涟漪,虽然很快平复,但那持续不断的冲击声,像是葬星海永恒的诅咒。
“你怀疑联军内部有问题?”柳如霜的声音几乎融入风中,只有叶秋能听清。
“未必是内奸。”叶秋摇头,墨发在灵风中微扬,发丝间隐约有金色道纹一闪而逝,“蚀心老祖对蚀纹的掌控远超我们预估。他能让蚀纹‘寄生’于天地灵气、潜伏于地脉深处,这种侵蚀方式已近乎法则层面的渗透。寻常的戒备与侦察,防不住这种无孔不入的污染——它就像空气中的湿气,你能防雨,却防不了万物慢慢受潮。更可怕的是……”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这种侵蚀可能从我们踏入葬星海范围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我们的灵力,我们的呼吸,甚至我们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蚀纹渗透的媒介。它不需要内奸,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不自知中成为它的载体。”
柳如霜握剑的手又紧了一分,指节发白:“那该如何应对?”她转头看他,侧脸在阵法辉光中轮廓分明,常年冰封的眸子里映出叶秋沉思的倒影。
叶秋沉默片刻,眼底道纹流转加速,如同在演算万千可能,金色光华在他瞳孔深处明灭不定。
识海深处,那枚自秘境中获得后便沉寂多日的阳钥碎片,似乎因感应到地脉中蚀纹节点的存在,传来一丝极轻微的灼热。那灼热并非实体温度,而是某种“共鸣”——阳钥乃上古太阳真意所化,至阳至正,对蚀纹这等阴邪污秽之物有着本能的排斥与感应。此刻,那碎片正微微震颤,像是在沉睡中被噩梦惊醒,试图向主人示警。
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多了一丝决断,如同出鞘之剑的第一寸寒光:“找到蚀纹渗透的‘源头’,在它们全面爆发前,斩断连接。而要做到这一点……”
他转身,看向葬星海深处。即便隔着百里雾霭与重重阵法,仍能隐约感知到那里存在着一个令人心悸的庞大阴影——那是混沌熔炉之隙的所在,也是蚀心老祖的本体盘踞之地。阴影如心脏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外围的灰雾随之翻腾,仿佛整片葬星海都是它延伸的躯体。在叶秋的道纹视角中,那里不是简单的黑暗,而是无数扭曲的、蠕动的、相互吞噬的蚀纹聚合体,它们编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而诛魔壁垒不过是网上一个刚刚出现的、微小的凸起。
“我需要一种能够穿透蚀纹屏蔽、锁定其本源连接的手段。一种……超越现有侦测术法,直指‘因果’的追踪之术。”叶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落在遥不可及的深渊,眸中金色道纹骤然亮起,竟在虚空中投射出淡淡的虚影,那是他在进行极高强度的推演,“或许,该去见见天机子前辈了。天衍宗的‘星轨溯源术’能追索万物关联,配合我的混沌道纹解析,也许能捕捉到那一丝连接地脉节点与深渊本源的因果线——就像在狂风暴雨中,找到那根连接风筝与手的线。”
诛魔壁垒的光辉映在他眼中,却照不透那愈发深沉的思虑。光与影在他眸中交织,如同这场战争的缩影——明面上六大元婴撑起的煌煌天幕,暗地里蚀纹无声的侵蚀渗透;壁垒内的热火朝天,地脉深处的冰冷蔓延;弟子们眼中的希望,与那正在悄然变质的灵气。
远处传来低沉悠长的号角声,那是用北海巨鲸角制成的战争号角,声音能穿透百里灵压。各派弟子开始向中央广场集结,战前会议即将开始,决定东域命运的百日决战,已进入倒计时。
叶秋最后看了一眼地脉图中那三处缓缓搏动的灰紫淤结,袖中手指悄然掐算,指尖划过玄奥的轨迹,每一次停顿都对应着一个时间节点。
百日决战,倒计时第九十日。
侵蚀,从第一日起便已开始。
而察觉之人,寥寥无几。
高台下,有年轻弟子兴奋地指着天空:“看!六大阵法的光连成一片了!我们一定能赢!”
叶秋收回目光,墨色道袍在渐起的风中扬起,衣袂翻飞如垂天之云。
他转身,走向高台的阶梯,步伐沉稳,背影在漫天灵光中显得孤独而坚定。
柳如霜默然跟上,寂灭剑无声出鞘三寸,寒光映亮了她清冷的眼眸。
决战尚未开始,暗战已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