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中那淡金色的道纹,前所未有的明亮起来,如同两颗微缩的太阳在瞳孔深处燃烧。那不是灵力的光芒,而是智慧与意志的火花。
“我们不能用他‘预期’的方式去。”叶秋的声音斩钉截铁,“不能沿着他可能已经‘编织’好的那条因果之线,傻傻地走到他预设的终点。那样,我们不仅是送死,更是成全他的计划。”
周瑾眼神猛地一动,仿佛抓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种,能穿透这种因果屏蔽,甚至可能反向追踪其干扰源头的……手段?”
“没错。”叶秋缓缓点头,“我们需要一种蚀心老祖无法‘预期’,或者说,难以通过伪因果道纹进行有效干扰的手段。因为这种手段本身,就应该建立在超越他现有认知与掌控范围的法则层面上。它必须跳出他熟悉的‘棋盘’。”
“具体构想?”柳如霜问得直接,剑意已重新收敛,但目光却更加锐利,如同在寻找出剑的角度。
叶秋沉默了片刻。
静室内,只有阵盘运转的细微声响,以及三人清晰可闻的心跳。光幕上的红色连线依然刺眼,却仿佛成了背景板。
叶秋的识海深处,那枚阳钥碎片微微发热,传来温润而坚定的共鸣。与此同时,传承玉简中记载的《阴阳调和法》总纲,与《万象源纹》中关于“道纹承载意志、意志贯通虚实”的艰深篇章,如同两卷尘封的古籍,在某种强烈灵感与紧迫需求的牵引下,自动翻开,无数文字与道韵流淌出来,与叶秋自身的思考碰撞、融合。
一些原本模糊的念头,开始变得清晰;一些看似不相关的碎片,开始拼凑出雏形。
“我在想,”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因果的本质,是事件之间存在的‘关联’。这种关联无形无质,却真实不虚,如同连接天地万物的、看不见的‘丝线’。天机推演,是顺着丝线向前‘看’;蚀纹干扰,是扭曲、打结、甚至暂时掩盖这些丝线。”
他目光投向柳如霜:“那么,如果我们能制造一种特殊的‘标记’,让它具备一种特性——一旦沾染,就能牢牢附着在因果丝线上,无论这条丝线随后被如何扭曲、打结、掩盖,只要丝线本身没有彻底断裂,这个‘标记’就能始终保持与最初‘沾染点’以及丝线‘源头’的微弱连接……”
“追踪印记?”周瑾迅速接话,大脑飞速运转,“但普通的神魂印记、灵力烙印,乃至更精妙的血脉印记、道韵烙印,都极容易被蚀纹侵蚀、同化或屏蔽。蚀纹对这种‘外来附着物’的排异和清除能力,我们在地脉净化试验中已经见识过了。”
“所以,这个‘标记’的载体,必须足够特殊,特殊到蚀纹难以理解、难以处理,甚至……难以察觉。”叶秋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柳如霜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她那柄古朴剑鞘中蕴藏的极致锋芒上。
“剑意。”
柳如霜眸光骤然收缩,如同被点亮的寒星。
“剑修之‘意’,是意志的极致凝聚与升华,纯粹、锋锐、一往无前,本就具备斩断虚妄、直指本质的特性。”叶秋的语速稍稍加快,思路如泉涌,“尤其是寂灭剑意,蕴含终结、归虚的至高意境,某种程度上,与蚀纹的‘侵蚀终结’有微妙的对立与共鸣,或许能形成某种‘伪装’或‘渗透’。”
他转向周瑾:“而魂修秘法中,我记得你曾提过,上古魂宗有一门禁术,叫‘魂印追源’,可将施术者的一丝本源神魂,炼化成极其隐蔽的印记,寄托于目标的神魂、灵力或物品之上,即便相隔万里,身处绝地,也能实现超远距离的模糊感应与方向指引。”
周瑾点头:“确有记载,但此法对施术者神魂要求极高,且印记脆弱,易被高阶修士察觉并破除。”
“若是将这两者结合呢?”叶秋眼中光芒大盛,“以寂灭剑意为‘骨架’,提供穿透性、纯粹性与存在根基;以魂印之术为‘核心’,提供追踪性与感应能力;再以我的混沌道纹构筑最外层的‘稳定外壳’与‘伪装层’,模拟周围环境灵力波动,并抵抗外部侵蚀;最后,或许可以引入体修气血温养之法,赋予这枚印记一丝微弱的‘生命活性’与‘自适应成长性’,让它能在极端环境下维持更久……”
他越说越快,仿佛在描绘一个前所未有的造物:
“如此,四修合一,创造出的这枚‘印记’,将兼具剑意的穿透性、魂印的追踪性、道纹的稳定性与伪装性、气血的活性与适应性。它无形无质,非灵非魂,可随风而散,可随光而附,可轻易附着于任何能量波动、神识扫过、甚至因果涟漪之上;一旦成功沾染目标——无论是蚀纹魔气、魔宗修士,还是被干扰的因果节点——便如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它会自动沿着因果丝线,向着干扰最强、联系最密的‘源头’方向,进行极其缓慢而隐蔽的反向追溯;即便因果丝线被扭曲、掩盖,只要‘关联’本身没有被彻底斩断,它就能凭借那微弱的连接,如同黑暗中循着蛛丝爬行的盲蛛,一点点找到织网的蜘蛛。”
周瑾听得完全入了神,指尖无意识地在阵盘上快速划动,淡青色的灵力线条自动生成,开始构建一个简陋的理论模型,推演着不同能量属性融合的可能性与冲突点。他眉头紧锁,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四修合一的全新应用……构想堪称天才。”周瑾抬起头,眼中既有兴奋也有忧虑,“但如何确保剑意与魂印这两种截然不同、甚至某种程度上互相冲突的‘意’与‘魂’,能完美融合而不互相湮灭或排斥?又如何让你的道纹外壳,在长期暴露于高浓度蚀纹环境中时,不被逐步侵蚀、破解?还有气血的‘活性’,如何控制,才不会让这印记产生不可控的异变?”
“这就需要大量的试验与调整。”叶秋坦然承认面临的困难,“理论模型需要不断优化,融合比例需要千万次尝试,稳定性和隐蔽性需要实地测试。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望穿了眼前的阵法光罩,看到了更深层的法则本质:
“我至少有六成把握,这个方向是可行的。因为蚀纹的本质是‘逆向’、‘扭曲’,是建立在破坏与混乱基础上的‘伪秩序’。而我的混沌道纹……是‘源初’,是万物未分、阴阳未判时的‘可能性’本身。它或许无法直接克制蚀纹,但它具备最强的‘包容性’与‘可塑性’,能为剑意与魂印的融合提供最稳定的‘温床’,也能演化出最贴近蚀纹环境的‘伪装’。”
他没有详细解释“源初道纹”更深层的秘密,但周瑾与柳如霜跟随他日久,早已明白他拥有的道纹传承非同小可,其中蕴含着超越常规认知的潜力。
“此法……何名?”柳如霜忽然问道,声音很轻,却打破了静室中因深度思考而产生的长久沉默。
叶秋沉吟片刻。
识海中,阳钥碎片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与这个新生的构想产生微妙的共鸣。他仿佛看到一枚无形的种子,落入因果的乱流之中,却以自身为锚点,生根发芽,逆着扭曲的丝线,倔强地指向源头。
“因果为线,无形无相;剑意为标,穿透虚妄。”他轻声吟道,如同在为这个构想赋予真名与使命,“就叫它——‘因果剑种’。”
因果剑种。
四字既出,静室中的灵力光纹仿佛都为之轻轻一颤。阵盘上的四象虚影,流转的速度似乎都慢了半分。
窗外,葬星海的灰雾依旧在不甘地翻涌、撞击。但在这间被重重阵法守护的石室之内,一粒超越现有战局格局、跳出对手预期棋盘的“种子”,已在最严峻的困境与最冷静的思索中,悄然埋入了思维的土壤。
它或许稚嫩,或许充满未知,但它代表着一种可能——一种以创造对抗扭曲,以连接破解屏蔽的可能。
“需要什么准备?”柳如霜直接问到了执行层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慨或质疑,这就是她的风格。
“分三步,同步进行,时间紧迫。”叶秋思路清晰,“第一,四修推演,你我三人,加上可能需要石坚提供气血温养之法的思路,立刻开始构建‘因果剑种’的理论模型,验证核心可行性,解决剑意与魂印融合的首要难关。”
“第二,补全认知。周瑾,你立刻通过王道长,以最高保密级别联络凤家,询问其家族秘库中,是否有上古流传下来的、关于因果律、命运丝线或气运牵引相关的古籍残篇、玉简拓印或只言片语的记载。凤家传承久远,底蕴深厚,或许有所收藏,哪怕只有一鳞半爪,也可能为我们提供关键启发。”
“第三,初步实验。理论模型稍有雏形,我们就需要寻找‘实验体’——可以是捕捉到的低阶蚀纹魔物,可以是被轻微侵蚀的灵气团,甚至可以是模拟的因果干扰环境。测试‘剑种’雏形的实际附着能力、追踪感应能力,以及在蚀纹环境中的存续时间。”
周瑾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与精神的疲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刻阵刀:“明白。我现在就去安排联络凤家,并准备四象万象图的深度推演模式。石坚和林风就在外面,气血温养之法可以随时咨询。”
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向叶秋和柳如霜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石门,撤去部分内部禁制,闪身而出,步履虽虚浮却坚定。
柳如霜则走到叶秋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她看着叶秋的眼睛,那双平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阵法流转的光华,以及叶秋眼中那灼热的金色道纹。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自己心口——那是剑心所在的位置。
一股无比纯粹、无比凝练、蕴含着终结与新生之意的剑意,自她掌心微微透出,并不外放,而是以一种内敛到极致的方式,在她指尖凝聚成一点肉眼不可见、却让叶秋道纹感应都为之凛然的“意之核”。
“我的剑心,”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随时可为你所用。”
无需誓言,无需承诺。剑修一诺,剑心为证。
叶秋看着她,郑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周瑾撤去静室最外层的隔绝屏障,清晨第一缕惨白黯淡的天光终于艰难地穿透葬星海上空永恒的灰雾,稀疏地洒入室内时,叶秋独自走到石室的窄窗前。
他望向东方,那里本该是旭日初升、霞光万道,此刻却只有一片被稀释了的、病态的苍白,如同垂死者的脸色。
百日决战,倒计时第八十九日。
蚀心老祖以因果为网,以蚀纹为梭,欲将众生编织进他设定的终局。
而他,要炼一剑种,无形无质,却要溯着那被扭曲的因果之线,逆流而上,直捣那张巨网的中心源头。
这场决定东域命运的较量,从此刻起,已从单纯的力量碰撞、战术博弈,悄然跃升到了法则认知与创造能力的层面。
而第一步,便是创造一枚从未存在于世、承载着破局希望的——
“因果剑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