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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因果之思(1 / 2)

寅时三刻,黎明前最深沉的时刻。

营地上空,六大阵法交织成的穹顶灵光略微黯淡,进入了子夜与晨曦交接时的“灵力潮汐低谷期”。阵法嗡鸣声低缓下去,如巨兽浅眠的呼吸。灰紫色的葬星海雾霭在壁垒外翻滚得愈发猖獗,仿佛感应到了内部防御的周期性减弱,一次次地撞击着灵光屏障,发出沉闷如远方闷雷的声响。

营地西北角,阵法师专用静室。

这处石室位于一片天然岩壁的凹陷处,外表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糙,但内部却刻满了层层叠叠的隔绝、加固与灵气引导道纹。此刻,石室门楣上悬挂的四象镇符正微微发光,标识着此处正处于高度保密状态。

室内,周瑾已将四象万象图的核心阵盘布设完毕。

直径三丈的圆形阵盘以深海沉银为基,表面蚀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几何纹路与上古符箓。周瑾盘坐于阵盘“东青龙位”,脸色依旧苍白——连续数日高强度的阵法规推与灵力透支,让这位秋叶盟首席阵法师本就未愈的神魂伤势雪上加霜,但他眼神专注如鹰,指尖流淌着淡青色的灵力细线,精准地调整着阵盘内部一千零八十个灵力节点的流转。

随着他最后一道灵力注入,阵盘“活”了过来。

嗡鸣声中,四道虚影自阵盘四角升起:东角青龙盘绕,西角白虎踞伏,南角朱雀展翅,北角玄武驮碑。四象虚影首尾相连,灵力光纹在地面交错、升腾,形成一层淡青色半透明光罩,将整个石室彻底笼罩。光罩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如同倒扣的碗,隔绝一切声息、灵力波动与神识探查——这是联军中保密等级最高的几处推演室之一,足以阻挡元婴初期修士的全力探查。

叶秋盘坐于阵图中央的“混沌位”,墨色道袍铺散开来,与阵盘的暗银底色融为一体。他闭目调息,呼吸悠长,周身却无丝毫灵力外泄,仿佛一块吸纳所有光线的墨玉。

柳如霜抱剑立于石门内侧,素白剑袍在阵法微光中皎洁如雪。她并未坐下,而是如标枪般挺立,寂灭剑意内敛至极致,但若有若无的寒意仍以她为中心,让光罩内温度低了三分。她既是护卫,防止任何意外干扰;亦是旁听,以剑心印证推演过程。

石坚与林风两位体修,则如门神般伫立在静室外的岩壁阴影中,肌肉紧绷,气血暗涌,警惕着方圆百丈内的任何风吹草动。

“开始吧。”

叶秋睁开眼,眼底淡金色的道纹如水波流转,在阵法青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神秘。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复盘与蚀魂圣子——或者说蚀心老祖——的所有交锋记录。从青玄湖初次遭遇,到黑山城外截杀,再到最近一次的地脉渗透事件。每一处细节,每一次时间差,每一个可能被忽略的异常点。”

周瑾颔首,苍白的面色因专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双手虚按阵盘,低喝一声:“四象归源,万象显形!”

阵盘中央,那枚镶嵌的溯源晶核骤然亮起。

淡蓝色的光幕如瀑布般自晶核上方倾泻而下,又如水银泻地般平铺展开,悬浮在三人面前。光幕之上,一幕幕场景、一道道情报玉简的虚影、一串串灵力勾勒的数据流,如星辰般逐一亮起,按照时间轴排列,彼此之间开始自动衍生出细若游丝的灵力连接线,纵横交错,构成一张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事件脉络图。

图像、文字、声音、灵力波动记录……所有已知信息都被具象化、结构化。

“第一次交锋,青玄湖秘境,天玄历九千七百八十三年,卯月十七,申时三刻。”叶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他精准出现在《万象源纹》传承之地外围,时间节点恰好是我获得传承核心、传承波动外泄的刹那。波动持续时间,根据玉简记录,为三息。”

光幕上,青玄湖的三维地形图浮现,一个红点标记出传承之地,一个灰点标记出蚀魂圣子出现的位置,两者直线距离不过五里。一条时间轴拉出,显示传承波动爆发与灰点出现的时刻线几乎完全重叠。

“当时我们判断,是传承波动引来了他。”叶秋继续道,“但现在回想,传承之地本身有上古禁制遮蔽天机,波动虽强,但范围有限,且特征隐晦。若非提前预知准确方位与大致时间,绝难在短短三息内跨越数十里复杂地形,精准降临在最佳拦截位置。”

周瑾手指轻划,光幕上相应的时间点被高亮,旁边弹出一个小型推演窗口,无数数据流滚动,模拟着不同情况下的抵达概率。最终,窗口显示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数字:0.7%。

“第二次,黑山城外三百里,无名荒山。”柳如霜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她虽未参与第一次交锋,但事后听叶秋详细叙述过,“天玄历九千七百八十三年,辰月初九,子时。他设下蚀魂种陷阱,伏击地点恰好选在我与叶秋自北域返回秋叶山庄的必经之路。当时我们判断是行踪泄露,但——”

她顿了顿,看向叶秋。

叶秋接口:“事后王道长调动秋叶盟所有情报力量,耗时一月,彻查内部。确认出发时间与具体路线,仅有我、柳师姐、周瑾、石坚、林阳等秋叶盟核心七人知晓,且七人皆经过多重检测,无人被蚀纹控制或篡改记忆。路线虽固定,但沿途有至少十三条可供选择的岔道,他偏偏准确预判了我们选择的第三条。”

光幕上,荒山地形图展开,十三条岔道如蛛网般辐射,其中第三条岔道的终点,一个猩红的陷阱标记赫然在目。

周瑾默不作声,手指再划。旁边弹出情报网的核查报告虚影,以及七人的检测记录,所有档案末尾都盖着“无异常”的青色印记。

“第三次,联军成立当日,青云宗山门。”周瑾自己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天玄历九千七百八十四年,午月廿一,巳时正。蚀魂魔宗同步发动对东域‘赤炎’‘玄晶’‘青木’三处顶级灵矿的袭击,攻击时机恰好是各派宗主、长老齐聚青云宗商议联盟、宗门防御最空虚的时刻。三处灵矿分处东域三角,距离遥远,协调进攻本就极难,更遑论精准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窗口期。”

光幕上,东域地图浮现,三个闪烁的红点标识遇袭灵矿,一个巨大的蓝点标识青云宗。时间轴上,联军成立大典的开始时刻与三处遇袭警报传回的时刻,误差不超过半柱香。

“第四次,三日前,诛魔壁垒营地地下百丈。”叶秋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尝试以‘五行轮转阵’净化地脉蚀纹节点。行动于酉时二刻开始,调动了十七名金丹阵法师。然而,行动开始不到一个时辰,节点内的蚀纹便提前发生异变,活性暴增百倍,并试图反向侵蚀净化阵法,险些引发小范围的灵气爆炸。当时归咎于蚀纹的应激反应,但反应速度与强度,远超以往记录。”

光幕上,地脉剖面图显现,那三处灰紫色淤结在净化阵法触及时,突然如心脏般剧烈搏动,放射出无数黑色尖刺状的侵蚀波纹。

周瑾手指连续点动,四个关键事件节点被红色粗线强行串联,形成一个清晰到刺眼的“预判链”。每个节点旁边,都浮现出概率推演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极低概率事件。

静室内,只有阵法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不是情报泄露。”叶秋凝视着光幕上那四条刺目的红线,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深思的深渊中捞出,“至少不完全是。若是内奸传递消息,必有时间延迟——从决策到传递到接收再到行动,无论如何加密、加速,总有痕迹可循,且会留下灵力或神识的‘通道’。但这四次,对方的反应几乎是‘同步’的,就像……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做什么,甚至‘知道’我们会在哪个精确的时刻、哪个精确的地点,做出那个选择。”

“天机推演?”周瑾沉吟,指尖无意识地在阵盘边缘敲击,发出轻微的哒哒声,“蚀心老祖夺舍重生前至少是化神期,若精擅天机术,以其境界,确实能窥探部分未来轨迹。但天衍宗的天机子前辈曾私下与我探讨时言明,葬星海区域因混沌熔炉之隙与万年蚀纹污染,天机混沌如泥潭,即便是他手持宗门至宝‘周天星盘’,也难以穿透蚀纹迷雾进行精确到时辰与地点的推演。误差至少在以‘日’为单位的尺度。”

“不是常规的天机推演。”叶秋摇头,站起身来,走到光幕前。他伸出手指,虚点在代表蚀纹的灰紫色能量模拟图像上,那图像顿时放大,显示出其内部无数扭曲、蠕动、逆向旋转的微观纹路结构。

“我观察过蚀纹的本质,尤其是在地脉节点推演时。”叶秋的声音带着研究者般的冷静,“它并非单纯的毁灭性能量,而是一种‘逆向’的道纹,或者说,是‘反道纹’。我们修炼的道纹,无论属性如何,本质都是承载法则、构筑秩序、顺应天地;而蚀纹则截然相反——它扭曲法则、侵蚀秩序、逆转天地运行常理。”

他转过身,看向周瑾与柳如霜,眼中金色道纹流转速度加快:“若将天机推演,视作沿着‘因果之线’向前探查,顺着事件发展的自然流向去窥视未来的一种可能。那么,蚀纹……很可能具备‘干扰’甚至‘误导’因果之线的能力。它不是去看,而是去‘拨动’。”

柳如霜眸光一凝:“拨动因果?”

“对。”叶秋走回阵图中央,重新盘坐,但姿态却更加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弓,“我怀疑,蚀心老祖掌握的并非完整的、正统的因果法则,而是基于蚀纹体系演化出的‘伪因果道纹’。他无法像上古大能那样,创造真正的因果,洞悉一切过去未来。但他可以凭借蚀纹对天地法则的渗透与污染,在局部范围内‘扭曲’事件之间的因果关联,放大某些微小因素的概率,或者遮蔽某些关键节点的信息,从而使我们的行动,在发起之初,就被无形的手‘编织’进了他预期的轨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在石头上刻字:

“就像……他无法决定天上一定会下雨,但他可以通过污染云层,让‘下雨’这件事的概率,从三成变成九成。”

石室内,一片死寂。

周瑾指尖悬在阵盘上方,久久未动,脸色更加苍白。柳如霜按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剑鞘中传来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蜂鸣,那是寂灭剑意感应到某种无形威胁时的本能颤栗。

光幕上,那四条红色连线仿佛活了过来,像毒蛇般缓缓蠕动。

“若真如此……”周瑾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们的一切战略布局,行动规划,在他眼中岂非……透明?不,比透明更可怕,是被引导。”

“不是透明,而是被‘编织’。”叶秋纠正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洞察实质的锋利,“想象一下,因果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我们所有人都是河上的舟船,顺流而下。蚀心老祖无法改变河流的总体走向——比如东域联军必然会讨伐他,比如我们必然会寻找阻止他的方法——这是大势,是‘主干因果’,扭曲它需要的代价太大,或许他也做不到。”

他再次指向光幕,手指沿着红色连线滑动:“但他可以在上游,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投放泥沙、制造漩涡、改变局部河道的宽窄。让我们的船,在行驶过程中,因为一个看似偶然的浪花、一阵微妙的风向改变、一处不起眼的暗礁,就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预定航线,最终,驶向他早已布置好的致命礁群,或者,进入他想要的那片水域。”

“所以地脉渗透不是偶然。”柳如霜忽然道,声音冰寒,“是他在我们选择此地建立壁垒、引动地脉灵流时,就已通过‘拨动因果’,极大地增加了‘蚀纹种子被激活并成功寄生’这一事件发生的概率?甚至,那三处地脉节点本身,就是他在更早之前,通过类似手段‘预设’的陷阱位置?”

“更准确地说,是他通过扭曲局部因果关联,让‘蚀纹种子被激活’与‘我们引动地脉’这两个事件之间,本就不算牢固的因果联系,被极大地强化和提前了。”叶秋目光扫过两人,带着沉重的了然,“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我们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单纯力量强大、诡计多端的敌人,而是一个能在法则层面与我们进行隐形博弈的对手。力量的对抗尚有迹可循,阵法可防,剑锋可挡;但这种对因果的干扰、对概率的扭曲,却防不胜防,无迹可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无形的压力也吸入肺腑,再以道心碾碎。

周瑾也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决绝:“那我们明日的潜入计划……”

“很可能,也在他的‘预期’之中。”叶秋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地道出了这个残酷的推论,“甚至,那三条蚀纹缝隙的所谓‘稳定期’,那条‘幽隙’通往的地下溶洞,说不定,也是他刻意营造、甚至主动暴露的‘诱饵’与‘陷阱’。他‘拨动’因果,让我们‘恰好’发现这条路径,‘恰好’计算出它的稳定期,‘恰好’认为这是最佳选择。”

柳如霜周身剑意骤然一凛,空气仿佛凝固成冰,静室光罩都荡漾起涟漪:“既知是陷阱,为何还要去?”

她的问话,不是退缩,而是最纯粹的剑修式的诘问——明知道是死地,为何要踏进去?

“因为我们必须去。”叶秋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任何迷茫与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深的海,“第九阴钥在熔炉之心,那是阻止最终仪式、避免东域乃至整个位面沦陷的关键钥匙。这是我们百日决战的根本目标。明知山有虎,亦须向虎山行——这不是勇气,是别无选择。”

他话锋一转,如同利剑出鞘半寸:“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