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推演至此,叶秋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银白色的时间光流无声流淌,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他“睁开”双眼(在心神推演中的视觉),凝视着眼前这个耗费“两日”心力才初步稳定的造物。
它具备了基础的功能:魂印核心提供感应链接,剑意载体提供穿透与守护,道纹架构提供稳定与伪装,气血生机提供活性温养。
“能承载,能感应,能穿透,能稳定。”叶秋低声自语,像是在清点工具,“但它……如何‘锁定’那虚无缥缈的‘因果’?又如何沿着那看不见的‘丝线’进行‘追溯’?”
魂印的感应,基于神魂同源,目标明确;剑意的穿透,基于意志锋芒,目标明确;道纹的稳定,基于法则构架,目标明确;气血的温养,基于生命共鸣,目标明确。
但因果呢?
因果是事件之间的抽象关联,是超越具体物质、能量、甚至部分基础法则的、更高维度的联系。它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如同空气,你能感受到它的影响(起风了),却难以直接抓住“风”本身。现在的“剑种胚胎”,就像一个功能强大的追踪器,但它追踪的是“信号源”(魂印)或“能量源”,而非那抽象的“关联”本身。
叶秋的意识再次沉入识海深处,轻轻触碰那枚阳钥碎片。碎片传来温热的共鸣,仿佛在回应他的困惑。同时,传承玉简中那些关于“阴阳相生,因果互连,万物皆在网中”的模糊、玄奥、近乎哲理的阐述,断断续续地浮上心头。
他隐约感觉到,要真正触及“因果”层面,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技术上的精妙组合,更需要一种更根本、更接近本源的“驱动力”,或者说,一种能将剑种从“物理/能量追踪器”升华到“因果关联捕捉器”的核心“立意”。
“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叶秋陷入更深层的沉思,四道虚影的运转都放缓下来,时间光流似乎也流淌得更加缓慢,“是‘立意’的高度,是‘存在意义’的界定。剑种为何而存?仅仅是为了追踪一个强大的敌人吗?不……它追溯因果的目的,是什么?是‘破坏’?是‘标记’?还是……为了‘建立连接’?为了在扭曲的因果之网中,重新定位一个‘锚点’?”
他仿佛触摸到了某个关键,却又隔着一层薄纱。
时间缓流空间内,银光依旧以永恒的韵律缓缓旋转。
外界或许只过了一炷香,但叶秋的心神在此已高强度推演了相当于外界的“两日”之久。极致的专注与高维度的法则思考,带来了巨大的消耗。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如冰冷的潮水般阵阵袭来——不仅是灵力的虚乏,更是心神的枯竭,仿佛脑中的每一根弦都被绷紧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在这种层面的推演中,每一次思维的火花碰撞,都如同在最锋利的法则刀锋上行走,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推演逻辑本身,甚至反噬自身道基。
就在他心神摇曳,准备暂时停止、让过度运转的意识得到片刻喘息时——
嗡!
那悬浮的、安静了许久的“剑种胚胎”,忽然自主地、轻微地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结构不稳的濒临崩溃式震颤,而是一种……奇异的、和谐的、仿佛与某种更深层存在产生了共鸣的律动。
叶秋心神剧震,强行凝聚起最后一丝注意力,死死盯住胚胎。
只见胚胎表面原本混杂流转的四色光华(淡蓝魂印、银白剑意、赤金气血、淡金道纹)中,悄然渗入了一丝极淡、极难察觉、此前从未出现过的色泽。
那色泽难以用任何已知的颜色来描述。它非黑非白,非光非暗,仿佛同时包含着所有的颜色,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它像是开天辟地之前的那一抹混沌,又像是包容了所有可能性与未知的虚无。
它静静地存在于胚胎的能量结构之中,并不显眼,却仿佛成了整个结构的“胶水”与“导向”,让原本只是机械拼凑的四股力量,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自发的协调性与……目的性?
“这是……混沌道气的雏形?不,不仅是道气,是……意念的显化?!”
叶秋猛地意识到,在刚才那漫长而专注、甚至有些忘我的推演过程中,自己内心深处那股“必须阻止蚀心老祖、守护此界众生、逆转绝望未来”的强烈意念与愿力,在无意识中,如同最细微的墨滴,悄然融入了对剑种胚胎的每一次结构调整、每一次能量调和之中。
那不是具体的技术参数,不是冰冷的法则线条,而是一种纯粹的、炽热的、带着重量与温度的‘愿力’。
正是这丝看似虚无缥缈的“愿力”,在推演的最后阶段,意外引动了深藏于他混沌道纹体系最核心的那一缕、代表着“万物源初、一切可能”的混沌道气本源!而这缕道气,又与他构建剑种的“立意”产生了共鸣,最终显化为了这抹奇异的色泽!
混沌,开天辟地之前的状态,阴阳未判,清浊未分,因果未定,万物皆有可能。
以混沌为基,以愿力为引,是否……就能成为沟通那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的‘因果之网’的桥梁?是否就能为剑种赋予‘锁定关联、追溯源头’的最根本‘驱动力’?
“我……明白了!”
叶秋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仿佛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所有的疲惫、困顿、迷茫,在这一刻被洞见的狂喜与豁然贯通所一扫而空!
他双手在身前虚按,心神归一。
身旁那四道颜色各异的虚影,骤然收缩,如同百川归海,迅速融入他的本体。魂修的深邃、剑意的锋锐、体修的血气、道纹的玄奥,四股力量在他体内经脉、识海、气血中奔流交汇、碰撞融合,最终,在他虚按的双掌掌心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旋转的能量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全新的、比之前“胚胎”更加凝实、更加内敛、更加蕴含着某种“灵性”的微光,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不再是粗糙的胚胎。
而是拥有完整理论架构、明确了核心立意、并找到了关键驱动的——
因果剑种雏形!
光点不过米粒大小,静静悬浮,内部结构在叶秋的道纹视觉下清晰可分:
最核心处,是一点由《星陨锻魂术》极致提炼的“魂印源种”,负责最基础的感应与超距链接,但其“感应”的对象,已被拓宽为更抽象的“关联波动”。
包裹源种的,是一层极度凝练、锋芒内蕴、却又带着守护执念的“寂灭剑意薄膜”,赋予其穿透虚妄、抵御侵蚀、并作为意志载体的特性。
剑意薄膜之外,是精密如浩瀚星图、层层嵌套的混沌道纹架构外壳。这外壳不仅提供物理与能量的稳定性,更内置了模拟环境、能量伪装、信息接收与处理等复杂功能模块,是其“智能”与“适应性”的体现。
贯穿整个核心结构的,是丝丝缕缕、如神经网络般分布的气血生机脉络,它们维持着剑种的“生命活性”与“自我修复、缓慢成长”的潜能。
而最外层,以及渗透进每一处微观道纹节点、融合于魂印与剑意之中的,正是那微不可察却至关重要的“混沌道气愿力”。它并非独立的一部分,而是整个剑种存在的‘意义’与‘指向’的显化,是未来主动“感知”因果涟漪、“焊接”于因果丝线上的潜在接口与驱动力。
“因果剑种,理论模型……成立。”
叶秋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连日来的沉重与思考都随之吐出。掌心的微光随之明灭了一下,仿佛真的有了生命,在呼吸。
他抬眼,望向四周永恒流淌的银色光流。根据时间感知,外界应当只过去了一炷香半左右。
“雏形已成,但只是‘理论’上的成功。”叶秋冷静地评估着,“接下来,需要验证模型的现实可行性,解决具体炼制中的技术难点,并寻找补全‘因果连接’接口、激活‘混沌愿力驱动’的具体方法与媒介。凤家的古籍残篇,或许……能提供关键线索或启发。”
心念既定,他不再停留。意识沟通时之沙漏。
前方的银色光流自动分开,那道熟悉的银色光门再次浮现。
叶秋一步踏出,身形由虚化实,重新站在了那片灰褐色的山岩之前。晨风依旧微凉,阳光的角度几乎没有变化,空气中弥漫着营地特有的灵力与尘土木石混合的气息。
唯有守在不远处、抱剑倚靠着一块巨石的柳如霜,在他出现的瞬间,立刻敏锐地抬起头。她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叶秋全身,最终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属于时间缓流空间的深邃银芒,以及一种经历了长时间深度思考后的、沉淀下来的睿智与疲惫。
“如何?”她只问了两个字,声音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叶秋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摊开右手手掌。
掌心之上,一缕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透着某种奇异韵律与层次感的四色光华,一闪而逝。那光芒虽然短暂,但其中蕴含的那种既矛盾又统一、既脆弱又坚韧、既虚无又实在的复杂意蕴,却被剑心通明的柳如霜清晰地捕捉到了。
“理论已成。”叶秋收回手掌,言简意赅,“下一步,寻典,实验。”
柳如霜注视着他,从他平静的语气下,听出了那份不容置疑的确定与微不可察的兴奋。她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按在剑柄上的手,略微放松了些许紧绷的力道,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远处,诛魔壁垒宏伟的轮廓,在逐渐升高的晨光中,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愈发显得坚不可摧。
百日决战,倒计时第八十八日。
一枚可能穿透迷雾、扭转战局的奇异“种子”,已在独立于主流时间线的缝隙中,完成了理论上的最初孕育。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然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