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素来内敛,情绪极少外露,更少得到如此直白而肯定的嘉许,尤其这份嘉许来自他敬重仰望的二哥。
心中那股因发现账目问题而生的忧虑、因寻求处理之道而存的忐忑,以及一直以来对自己要求严苛所产生的无形压力,在这一刻,仿佛被兄长温暖的话语和那一下轻揉悄然化开了些许。
一股酸酸涩涩又暖意融融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口,直冲眼眶。
他连忙低下头,借着整理手中册子的动作,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水汽逼退,再抬头时,已勉强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底那层光亮,比平日更加湿润,也更加明亮。
“弟弟……弟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起二哥如此夸奖。”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微颤,是激动,也是羞赧。
“当得起。” 胤礽的语气不容置疑,笑意温醇,“肯用心,能担事,知进退,这便是为臣为弟者的难得品性。
皇阿玛常教导我们兄弟要实心任事,你这便是实心。只是,实心之外,也需懂得爱惜自己。
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不必将弦绷得太紧。记住了?”
这番话语,既是肯定,又是关怀,更是期许。
胤禛只觉得心中被熨帖得无比妥帖,先前那些关于旧账如何处置的纷乱思绪,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了明晰的方向与踏实的底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这次的动作虽然依旧恭敬,却少了几分刻板的拘谨,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动容:“是!弟弟谨记二哥教诲,定当……定当努力进学任事,亦会谨记二哥关爱,善自珍摄。”
胤祉此时也笑着开口,打了个圆场,语气轻松:“二哥说得是。四弟你呀,就是太较真儿。
有二哥给你掌着舵,你便放心大胆地去学、去做,但也别忘了,该歇息时便歇息。瞧你,比上次见时似乎又清减了些。”
兄弟三人相视而笑,暖阁内的气氛因这小小的插曲,变得更加亲密无间。
*
公事说完,胤礽语气缓和下来,温言问道:“这几日筹备家宴,内务府那边事情繁杂,可有人拿琐事去烦你?”
胤禛略一沉吟,道:“回二哥,内务府确有遣人来问过几句宴席器用规制、食材采买名录之事,不过都是按旧例稍作调整,并无特别。
弟弟按二哥先前吩咐,只让他们一切以简朴温馨、不累及圣心与二哥休养为准,其余循例办理即可。”
“嗯,你做得很好。”胤礽赞许道,“本就是家人小聚,不必拘泥虚礼,更不必惹出无谓的麻烦。”
“弟弟明白。”胤禛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只是……听闻这几日,宫外几位宗室长辈,还有部院一些大臣,似乎都在打听宴席细节,或是寻机会递请安帖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胤礽听清。
胤礽神色未变,只轻轻“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页边缘。
这并不意外。太子病愈后的首次正式露面,哪怕只是家宴,也足以牵动许多人的目光和心思。
有人是真心关切,有人是急于确认风向,也有人……或许是想看看,这场病是否改变了什么。
“皇阿玛既然定了是家宴,那便是家宴。”
胤礽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外臣的帖子,一律按规矩婉拒便是。至于宗亲……届时自有皇阿玛定夺。
咱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无需过分揣测。”
“是。”胤禛肃容应下。
又略说了几句闲话,胤祉与胤禛见胤礽面有倦色,这才真正起身告辞。
胤礽也未再多留,只温和地叮嘱他们路上慢行。
送走两位弟弟,暖阁内重归宁静。
夕阳的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为那尊羊脂玉山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窗外暮色渐合,秋风拂过庭树,带来些许凉意,也送来了远处隐约的宫门下钥的声响。
暖阁内,药香与墨香淡淡交融,一片宁和。
而那份兄长对弟弟的嘉许与关怀,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其漾开的温暖涟漪,或许会陪伴那个过于认真的少年,走过很长一段路。
*
暖阁内,胤礽重新拿起那本棋谱,目光却并未落在纵横交错的棋路上。
窗外,一只雀鸟掠过澄澈的碧空,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小狐狸翻了个身,耳朵动了动:“宿主,看来这场‘家宴’,在有些人眼里,棋盘已经摆开了。”
胤礽揉了揉它的耳朵,以意念回道:“有人看是棋盘,有人看是盛宴,也有人只看是家人团聚。
关键在于,执子之人,自己心里要清楚是哪一种。”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庭中树叶沙沙作响。胤礽推开棋盘,走到窗前。
那尊玉山子在秋阳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山不动,风自来。
他抚过玉山冰凉的峰峦,心中一片清明。
这场家宴,尚未开始,种种心思与目光已然汇聚。
而他,只需如这玉山一般,稳坐其中,静观其变。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低低一笑,摇了摇头,“如今这风,还算和煦。只是不知宴席之上,推杯换盏之间,是否真能一直这般……和煦。”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宿主,你现在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 胤礽收回手,背对着满室秋光,声音平静无波,“该落的子,迟早要落。与其担忧,不如想想,如何让这局棋,按照最平稳的步调走下去。”
毕竟,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平稳”。
秋风透过窗隙,带来一丝凉意,也卷走了最后一丝暑气。
胤礽望向庭院中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尖,知道真正的秋天,就要到了。
而这场名为“团聚”的家宴,也将在秋意最浓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