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那些在宴席上接收到他“信号”的人,会如何反应?其他有心人,又会如何重新评估他这位康复归来的储君?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也不必立刻寻找答案。
轿辇在毓庆宫门前停下。
何玉柱早已提着羊角风灯,领着两个小太监躬身等候。
橘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胤礽石青色的袍角映得一片暖意,也驱散了从乾清宫一路带回的、秋夜深重的寒寂。
“殿下。”何玉柱上前搀扶,低声道,“热水已备好,姜汤也煨在灶上了。”
胤礽“嗯”了一声,借着何玉柱的力道下了轿。
步入暖阁,熟悉的药香与书卷气混合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让人心神骤然一松。
小狐狸从内室窜出,轻盈地跃上他的膝头,蹭了蹭他的手。
何玉柱侍候着胤礽换了宽松的常服,又奉上温度刚好的姜汤。
胤礽慢慢饮下,一股暖流自喉间滑入胃腹,驱散了最后一丝从外面带回的凉气。
随后他走到临窗的书案前。
那尊康熙赏赐的羊脂白玉山子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旁边摊开的《弈理指归》还停留在“珍珑”局那一页。
胤礽的目光在棋谱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将皇阿玛之前送来的那些奏事摘要,还有今日宴后梁九功悄悄递过来的、明日要送来的第一批‘寻常章奏’的目录,都拿来。”胤礽解开外袍的领扣,吩咐道。
何玉柱微怔:“殿下,此刻已晚,您今日劳神,不如明早……”
“无妨,此时心静。”胤礽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总要先心里有个数。”
何玉柱不敢再劝,连忙去将东西取来。
除了白日看过的摘要,还有一个薄薄的、用普通公文袋封着的折页,正是梁九功方才趁众人告退混乱时,悄无声息塞到他手中的。
胤礽先翻开那折页。
里面果然是几件明日即将送至毓庆宫的待阅文书目录:一份是户部关于京仓某号库房例行修缮的预算陈条;
一份是礼部提请核准的、某地方先贤祠春秋二祭的仪注微调;
一份是工部报备的,疏通某段已完工运河支流淤塞的后续安排;
还有两件是地方官循例的请安折与秋收谢恩折。
确实都是琐碎、例行、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胤礽看得很仔细。
他拿起朱笔,在目录旁空白处简单批注了几句,标出可能需要核对的旧例、可斟酌的细节,以及回复时应把握的分寸。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狐狸蜷在书案一角,下巴搭在爪子上,圆溜溜的眼睛随着胤礽的手指移动。
“宿主,这几件文书看似琐碎,内里可有关联?”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储君之位,亦需从细微处立信立威。”
胤礽笔下不停,回道,“况且,这世上本无绝对的‘琐事’。户部修缮预算,可察钱粮度支之实;
礼部仪注调整,可知规制人心之衡;工部河工琐务,可见民生工程之末。皇阿玛让我看这些,其意深远。”
他批注完目录,又拿起之前的奏事摘要,对照着翻阅,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与这几件“小事”相关的背景脉络或先例成法。
何玉柱悄悄换了一次蜡烛,又端上一盏温度正好的参茶,默默退到一旁。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胤礽才放下笔,将批注好的目录与摘要归拢到一旁。
他端起参茶饮了一口,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中,缓解了些许疲惫。
“殿下,安神汤好了,现在用吗?”何玉柱轻声问。
“端来吧。”胤礽颔首。
用罢安神汤,洗漱完毕,已是夜深。胤礽换上寝衣,却仍未立刻就寝。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扉,清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带着深秋特有的草木寒香。
远处宫宇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何玉柱。”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明日,”胤礽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若有人以送文书或其他名目前来请安、攀谈,一律按规矩接待,但不必深谈,更不可应承任何事。
若有人打听宴席细节或今日之事,一概回以‘圣心愉悦,天家和睦’八字即可。”
“嗻,奴才明白。”何玉柱心领神会。
交代完毕,胤礽这才感到一阵深沉的疲乏涌上。
他起身走向内室,小狐狸跳下书案,亦步亦趋地跟着。
躺下时,窗外传来隐约的、遥远的梆子声,已是深夜。
毓庆宫沉入一片安宁的黑暗,只有檐下值夜太监手中的灯笼,散发出朦胧的光晕。
窗外,秋月如霜,万籁俱寂。紫禁城的又一个夜晚,深了。
*
翌日清晨,秋日的阳光透着澄澈的金色,像被水洗过一般明净。
光线穿过毓庆宫暖阁新换的浅杏色蝉翼纱,滤去了几分锐利,化作一片温润柔和的暖晕,静静铺陈在紫檀木的书案与青砖地面上。
胤礽已起身,按着病愈后的习惯,在庭院中缓缓行了一套舒展筋骨的导引术。
晨风清冽,带着露水的湿意,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用过早膳,刚回到暖阁,梁九功便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紫檀木公文匣的小太监。
“给太子爷请安。”
梁九功笑容可掬,行礼后示意小太监将公文匣奉上,“万岁爷惦记着,让奴才把今儿要看的这几份文书给您送过来。
万岁爷还特意吩咐了,不急,您慢慢看,若有拿不准的,随时可去乾清宫面陈,或是批注了让奴才带回去也成。”
“有劳谙达。”胤礽示意何玉柱接过公文匣,温言道,“请谙达回禀皇阿玛,儿臣定当仔细阅看。”
梁九功又说了几句“皇上说太子爷您刚愈,莫要累着”之类的关切话,便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