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梁九功,胤礽并未立刻翻看那些文书。
他先去了小书房,如同往日般,将今日的晨读功课做完,又提笔练了几行字,待心绪完全沉静下来,才回到暖阁的书案前。
何玉柱已将文书按目录顺序摆好,并悄声回禀:“殿下,方才送梁公公出去时,确有几处宫里的管事太监‘偶遇’,说了些恭贺殿下康复、仰慕殿下风仪的奉承话,又拐弯抹角想打听昨日宴上之事。奴才都按您的吩咐回了。”
“嗯。”胤礽并不意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户部关于京仓某号库房修缮的预算陈条上。
他翻开文书,内容并不复杂:因库房年久,需更换部分椽木、重铺防潮砖、修补墙体裂缝,户部核定了物料、工费银两若干,请求批复拨付。
胤礽看得很慢。
他先核对文书中提及的库房位置、规模是否与记忆中的舆图相符,又细看所列物料种类、数量、单价,以及预估的工匠工日和工钱。
他并未直接批红,而是拿起昨日已做笔记的摘要,找到近几年类似修缮的记录,对比物料价格、工费标准有无异常浮动。
接着,他提笔在旁边的空纸上,写下一行小字:“查,该库去岁夏曾有局部渗漏报修,所用青砖型号、石灰标号,与此次预算所列是否一致?
另,今秋物料市价,可曾咨询过营造司最新档册?”
这是需要核查的细节。
他将这张纸作为浮签,夹在文书相应位置。
然后是礼部那份关于地方先贤祠祭祀仪注调整的文书。
起因是当地士绅联名请求,因该先贤晚年笃信道教,希望在春秋二祭中,除原有儒礼外,增添一项简单的道教科仪,以慰先贤之灵。
礼部认为“于礼制无大碍,且显朝廷体恤之情、安抚地方士心”,建议核准,只将具体科仪流程限定在极小范围内,并由地方官府监督,不得靡费。
胤礽沉吟。此事看似微小,却涉及礼制根本与地方教化。
他想起摘要中提及,近年来各地颇有些类似“请崇”、“请祀”的奏请,多数被礼部以“不合典制”驳回,此事能呈报上来,本身已显特殊。
他批注:“准其所请。然须明示:一,科仪仅限添香、诵祝,不得擅设法坛、妄用符箓,更不得借此聚众敛财;
二,主祭仍以地方官行儒礼为先,道教科仪为附,不得僭越;
三,将此番核准缘由‘俯顺舆情、彰显朝廷教化包容之德’载明,发还礼部,可酌情通传类似情状之地方知晓,以定纷止争。”
这一笔,既准了事,安抚了地方,又将可能引发的效仿和争议提前框定,更点明了朝廷“包容”背后的“教化”主动权。
工部疏通运河支流淤塞的文书更偏技术性。
胤礽对照摘要中该段运河历年疏浚记录,发现此次淤塞地点与三年前一次小型溃堤处临近。
他批注:“准。着工部主事核实施工方案时,需查验旧堤加固情况,并评估上下游水土状况,以防患未然。”
至于那两封地方请安谢恩折子,他快速浏览,无非是套话。
但仍在其中一份提到“托赖天恩,今岁辖内虽有小旱,然粮产竟胜往年”的折子旁,批了一句:“此情可嘉。着该员细陈抗旱保收之具体举措,以备农事参详。”
既是鼓励,也是引导务实。
如此一件件下来,看似简单的文书,胤礽都花了心思,或核查,或补充,或引申,或定规。
朱批的字迹清峻工稳,意见明确,逻辑清晰。
既未越权擅专,也未敷衍了事,更无一丝新人上手的犹豫生涩,反而透出一种沉稳老练、思虑周详的气度。
待全部批阅完毕,已近午时。
胤礽搁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何玉柱连忙递上热毛巾。
“将这些文书,按原样封好。”
胤礽接过毛巾敷了敷眼,“午后你亲自送去乾清宫,交梁九功呈给皇阿玛。记住,只需交接,不必多言。”
“嗻,奴才明白。”何玉柱郑重应下。殿下这是要低调行事,只让皇上看到结果,而非过程。
小狐狸跳上书案,扒拉着那叠批阅好的文书:“宿主处理得又快又稳,麻子哥肯定会满意的!”
胤礽正望着窗外秋景出神,冷不丁听到小狐狸那句“麻子哥”,眉头先是一跳,随即那惯常的温润神色也绷不住,化作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收回目光,看向书案上正用爪子将文书边缘拨弄得微微卷起的小狐狸,伸手过去,精准地捏住了它后颈那块软肉,将它轻轻提溜到自己面前。
小狐狸四爪悬空,也不挣扎,只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