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六年,公元728年,春季正月壬寅日,安西副大都护赵颐贞在曲子城击败吐蕃军队。甲寅日,朝廷任命魏州刺史宇文融为户部侍郎兼魏州刺史,担任河北道宣抚使。
乙卯日,春州、泷州等地的獠人陈行范和广州獠人冯璘、何游鲁发动叛乱,攻陷四十多座城池。陈行范登基称帝,何游鲁自称定国大将军,冯璘自称南越王,企图割据岭南地区;朝廷命令内侍杨思勖调发桂州以及岭北附近各道的军队前往讨伐。
丙寅日,朝廷任命魏州刺史宇文融为检校汴州刺史,担任黄河南北沟渠堤堰决九河使。宇文融请求依照《禹贡》记载的九河故道开垦稻田,并且改用陆路运输的钱款,由官府收取其中的利润;工程接连不断地兴办,但大多没能成功。
二月壬申日,朝廷任命以尚书右丞相身份退休的张说兼任集贤院学士。张说虽然被免去了宰相的职务,专门负责文史方面的工作,但朝廷每逢遇到重大事务,皇上常常派遣宦官前去征询他的意见。壬辰日,朝廷将彍骑改名为左右羽林军飞骑。
秋季七月,吐蕃大将悉末郎率军入侵瓜州,都督张守珪率军将其击退。乙巳日,河西节度使萧嵩、陇右节度使张忠亮在渴波谷大败吐蕃军队;张忠亮率军乘胜追击,攻克吐蕃的大莫门城,俘获大量敌军,烧毁敌军的骆驼桥后班师回朝。
八月乙巳日,特进张说献上编撰的《开元大衍历》,朝廷下诏颁行全国。
辛卯日,右金吾将军杜宾客在祁连城下击败吐蕃军队。当时吐蕃再次入侵,萧嵩派遣杜宾客率领四千名强弩手迎击敌军。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吐蕃军队大败溃散,唐军生擒一名吐蕃大将;吐蕃残兵四散奔逃,躲进山中,哭喊声四面回荡。
十一月癸巳日,朝廷任命河西节度副大使萧嵩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
十二月丙寅日,皇上下诏说:“长期戍守边疆的士兵没有返乡的日期,人心难以承受;应当将士兵分为五批,每年派遣一批回家休整,五年为一个周期,累计勋位五转。”
这一年,朝廷规定户籍每三年核定一次,将民户分为九个等级。
杨思勖率军讨伐陈行范,大军抵达泷州后,击败叛军,生擒何游鲁、冯璘。陈行范逃到云际、盘辽两个山洞中,杨思勖率军追击,最终将他活捉斩首,此次战役共斩杀叛军六万人。杨思勖为人严厉,手下副将禀报事务时都不敢抬头看他,因此他领军作战所向披靡,屡立战功。但他性情残忍酷烈,所俘获的叛军俘虏,有的被活生生剥去面皮,有的被用刀划破头发边缘,扯掉头皮;蛮夷之人都十分畏惧他。
开元十七年,公元729年春季二月丁卯日,巂州都督张守素击败西南蛮夷,攻克昆明和盐城,斩杀、俘获敌军上万人。
三月,瓜州都督张守珪、沙州刺史贾师顺率军进攻吐蕃大同军,大败敌军。
甲寅日,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率军攻打吐蕃石堡城,成功攻克。起初,吐蕃攻陷石堡城后,留下军队驻守,不断侵扰黄河以西地区。皇上命令李祎和河西、陇右两道的将领共同商议攻取石堡城的计策。众将领都认为石堡城地势险要,而且路途遥远,如果攻打失败,将无法安全返回,建议暂且按兵不动,等待敌军露出破绽。李祎没有听从,率领大军深入吐蕃境内,猛攻石堡城并将其攻克,随后分兵据守要害之地,让吐蕃军队无法前进。从此河陇地区的各路唐军可以四处巡逻,开拓疆域一千多里。皇上得知此事后大喜,将石堡城改名为振武军。
丙辰日,国子祭酒杨瑒上奏说:“尚书省有关部门上奏,限制全国每年考取明经、进士科的人数不超过一百人。我看到不入品级的流外官出身的人,每年有两千多人,而明经、进士科出身的人还不到他们的十分之一,这就是说勤奋钻研儒道学业的人,反而比不上办理文书的小吏容易获得官职。我担心儒家的风气会逐渐衰落,廉耻之心会日益淡薄。如果认为入仕为官的人太多,就应当对各类入仕途径都加以裁减限制,而不应该只压制明经、进士科。”他又上奏说:“主考官对明经科考试进行帖经测试时,不注重探求经文的本义主旨,专门选取难以理解的内容,拿孤立的经文、断句或者年月日期来提问;请求从今往后帖经都选取经文的正文内容。”皇上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夏季四月庚午日,朝廷在太庙举行禘祭。唐朝初年,举行祫祭时会按照昭穆的顺序排列神位,举行禘祭时则在各自的祖庙中祭祀。到这时,太常少卿韦绦等人上奏说:“像这样的话,禘祭和日常的祭祀就没有区别了;请求举行禘祭和祫祭时都按照昭穆顺序排列神位。”皇上听从了他们的建议。韦绦是韦安石兄长的儿子。
五月壬辰日,朝廷重新设置十道以及京畿、都畿两畿的按察使。
起初,张说、张嘉贞、李元纮、杜暹相继担任宰相执掌朝政,源乾曜凭借清廉谨慎自守,常常把政事推让给张说等人,只是唯唯诺诺地在奏章上署名而已。李元纮和杜暹商议政事时常常意见不合,于是两人产生嫌隙,轮番上奏揭发对方的过错。皇上对此很不高兴,六月甲戌日,将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暹贬为荆州长史,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纮贬为曹州刺史,免去源乾曜兼任的侍中职务,只担任左丞相;任命户部侍郎宇文融为黄门侍郎,兵部侍郎裴光庭为中书侍郎,两人都担任同平章事;萧嵩兼任中书令,遥领河西节度使。
开府仪同三司王毛仲和龙武将军葛福顺结为亲家。王毛仲深受皇上信任,他的话皇上无不听从,因此皇宫北门的各位将领大多依附于他,进退任免都听从他的指使。吏部侍郎齐澣趁机对皇上说:“葛福顺掌管禁军,不应该和王毛仲结为亲家。王毛仲是个小人,恩宠过盛就会滋生奸邪之心;如果不及早处理,恐怕会酿成后患。”皇上高兴地说:“朕知道你忠诚,朕会慢慢考虑妥当的办法。”齐澣说:“君主行事不严密就会失去臣子的信任,希望陛下对此事保密。”恰逢大理丞麻察因事获罪被贬为兴州别驾,齐澣向来和麻察交好,出城为他饯行,趁机把在宫中劝谏皇上的话告诉了他;麻察生性轻薄阴险,立刻将此事上奏给皇上。皇上大怒,召见齐澣斥责说:“你怀疑朕不能保密,却把话告诉麻察,这难道能算保密吗?况且麻察向来品行不端,你难道不知道吗?”齐澣叩头谢罪。秋季七月丁巳日,皇上下诏说:“齐澣、麻察勾结将相,离间君臣关系,将齐澣贬为高州良德县丞,麻察贬为浔州皇化县尉。”
八月癸亥日,皇上在生日当天于花萼楼下宴请文武百官。左丞相源乾曜、右丞相张说率领百官上奏,请求将每年的八月五日定为千秋节,颁布全国,让百姓都设宴奏乐庆祝。不久朝廷又下令将祭祀土地神的社日改到千秋节这天。
庚辰日,工部尚书张嘉贞去世。张嘉贞不置办家产,有人劝他购买田地住宅,张嘉贞说:“我身居将相的高位,何必担忧饥寒!如果我获罪,即使拥有田地住宅,也没有什么用处。我常常看到朝中官员大量兼并良田,等到他们去世之后,这些田宅不过是成为无赖子弟沉迷酒色的资本罢了,我不会这么做。”听到这番话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
辛巳日,皇上下诏,鉴于民间私自铸造钱币的现象泛滥,开始禁止私自售卖铜、铅、锡以及用铜制造器皿;凡是开采铜、铅、锡的人,所开采的金属都由官府统一收购。
宇文融生性精明机敏,善于言辞、应对自如,凭借治理财政赋税的才能深得皇上宠幸,他开始设置各种专使官职,争相搜刮民财,因此文武百官逐渐荒废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而皇上的心思却越发奢侈,百姓都满怀怨恨,生活困苦。宇文融为人浮躁轻率、口无遮拦,喜欢自我夸耀,身居宰相之位时,对人说:“让我担任宰相几个月,天下就会太平无事。”
信安王李祎凭借军功深受皇上宠幸,宇文融十分嫉妒他。李祎入朝觐见皇上,宇文融指使御史李寅上奏弹劾他,却把这件事泄露给了自己的亲信。李祎得知后,抢先把这件事禀报给皇上。第二天,李寅的弹劾奏章果然递了上来,皇上大怒,九月壬子日,宇文融因此获罪被贬为汝州刺史,他担任宰相总共才一百天就被罢免。此后那些谈论理财来谋取高官厚禄的人,都以宇文融为鼻祖。
冬季十月戊午朔日,出现日食,太阳没有被完全遮住,形状像弯钩。
宇文融获罪被贬后,国家的财政开支出现短缺,皇上又想起了他,对裴光庭等人说:“你们都说宇文融的坏话,朕已经将他罢黜了,如今国家用度不足,该怎么办!你们这些人怎么辅佐朕呢?”裴光庭等人惶恐不安,无法回答。恰逢有人投递匿名诉状,告发宇文融贪污受贿的事情,宇文融再次被贬为平乐县尉。宇文融到岭南一年多后,司农少卿蒋岑上奏告发宇文融在汴州任职期间,侵吞官府钱财数以万计,皇上下诏彻底追查此事,宇文融因此获罪被流放到岩州,在流放途中去世。
十一月辛卯日,皇上前往桥陵、定陵、献陵、昭陵、乾陵拜谒;戊申日,返回宫中;大赦天下,百姓今年的地税全部减免一半。十二月辛酉日,皇上前往新丰温泉;壬申日,返回宫中。
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春季正月辛卯日,朝廷任命裴光庭为侍中。
二月癸酉日,朝廷首次下令让文武百官在春季每月的旬休假期里,挑选风景优美的地方游玩宴乐,从宰相到员外郎,总共设置十二桌宴席,朝廷分别赏赐五千缗钱,皇上有时还会登上花萼楼,邀请宴饮归来的官员留下饮酒,轮番让他们起身跳舞,众人尽兴之后才离去。
三月丁酉日,朝廷重新给京官分配职分田。
夏季四月丁卯日,朝廷修筑西京长安的外城,历时九十天完工。
乙丑日,朝廷任命裴光庭兼任吏部尚书。在此之前,吏部选任官员,只看候选人的才能高低,有的人可以不按常规越级提拔,有的人却长期处于低微的职位上,有的人获得做官的资格二十多年却得不到俸禄;此外,州县的官职也没有等级之分,有的人从大州调任小州,有的人刚开始担任离京城近的官职,后来却调任偏远的地方,全都没有固定的制度。裴光庭开始上奏建议实行“循资格”的选官制度,规定官员根据离职后经过的铨选次数参加集选,官位高的人需要的铨选次数少,官位低的人需要的铨选次数多,不管才能高低,只要达到规定的铨选次数就可以注官任职,按照年限逐级晋升,不得越级,只要不是因罪被贬谪的官员,都能只升不降;那些平庸愚钝、长期得不到升迁的官员都对此十分欢喜,将这个制度称为“圣书”,而那些才华出众的人却无不心怀怨恨、哀叹惋惜。宋璟极力反对这个制度,但没有成功。裴光庭又下令,不入品级的流外官的任职手续也要经过门下省审核。
五月,吐蕃派遣使者在边境投递书信,请求和解。
起初,契丹王李邵固派遣可突干入朝进贡,同平章事李元纮对他不加礼遇。左丞相张说对人说:“奚族和契丹一定会反叛。可突干狡猾又凶狠,独揽契丹国政已经很久了,人心都归附于他。如今他因受冷落而心生不满,一定不会再前来归顺了。”己酉日,可突干杀死李邵固,率领契丹部众,并且胁迫奚族部众一同反叛,投降突厥,奚王李鲁苏和他的妻子韦氏、李邵固的妻子陈氏都逃奔到唐朝。皇上下诏任命幽州长史赵含章率军讨伐可突干,又下令让中书舍人裴宽、给事中薛侃等人在关内、河东、河南、河北等地分头招募勇士。六月丙子日,朝廷任命单于大都护忠王李浚为河北道行军元帅,任命御史大夫李朝隐、京兆尹裴伷先为副元帅,率领十八个总管的军队讨伐奚族和契丹。皇上命令李浚在光顺门和文武百官见面。张说退朝后,对学士孙逖、韦述说:“我曾经见过太宗皇帝的画像,忠王的相貌和太宗皇帝非常相像,这是国家的福气啊。”可突干率军入侵平卢,先锋使张掖人乌承玼在捺禄山将他击败。
壬午日,洛水泛滥,淹没东都洛阳一千多户人家。
秋季九月丁巳日,朝廷任命忠王李浚兼任河东道元帅,但他最终没有出征。
吐蕃军队屡次战败,心生畏惧,于是请求和亲。忠王的友官皇甫惟明趁着奏事的机会,从容不迫地向皇上进言,阐述和亲的好处。皇上说:“吐蕃赞普曾经给朕写信,措辞狂妄傲慢,这样的国家怎么能舍弃对它的讨伐而与之和亲呢!”皇甫惟明回答说:“开元初年时,赞普尚且年幼,怎么可能写得出那样的书信!大概是边境将领伪造书信,想要激怒陛下罢了。一旦边境发生战事,那么将领官吏就能够趁机侵吞盗取官府的物资,谎报战功来获取勋爵封赏。这都是奸臣谋取私利的手段,并非国家的福气。战事连年不断,每天耗费千金,河西、陇右地区因此变得困顿凋敝。陛下如果能派遣一位使者前往吐蕃探望金城公主,趁机和赞普当面缔结盟约,让他俯首称臣,永远平息边境祸患,这难道不是驾驭夷狄的长远计策吗?”皇上听后十分高兴,命令皇甫惟明和内侍张元方出使吐蕃。赞普得知后大喜,把从贞观年间以来所得到的唐朝皇帝的敕书全部拿出来给皇甫惟明看。冬季十月,赞普派遣大臣论名悉猎跟随皇甫惟明入朝进贡,献上奏表说:“外甥世代娶唐朝公主为妻,情义如同一家人。此前因为张玄表等人率先发兵侵犯掠夺,才导致两国边境关系恶化。外甥深知尊卑礼节,怎么敢对大唐失礼!只是因为边境将领从中挑拨离间,才导致外甥得罪了舅舅;外甥屡次派遣使者入朝,都被边境将领阻拦。如今承蒙陛下派遣使臣远道而来探望公主,外甥不胜欢喜感激。倘若能够重新缔结往日的友好关系,外甥就算死去也没有遗憾!”从此吐蕃再次诚心归附唐朝。
甲寅日,护密王罗真檀入朝觐见,皇上将他留下担任侍卫。
这一年,全国上报的死刑犯只有二十四人。
突骑施派遣使者入朝进贡,皇上在丹凤楼设宴款待使者,突厥的使者也出席了宴会。两位使者争夺上座之位,突厥使者说:“突骑施只是个小国,原本是突厥的藩臣,不能位居我之上。”突骑施使者说:“今天的宴会,是为我而设的,我不能位居他之下。”皇上于是下令设置东、西两个帐幕,突厥使者坐在东边,突骑施使者坐在西边。
开府仪同三司、内外闲厩监牧都使霍国公王毛仲依仗着皇上的恩宠,一天比一天骄横放纵,皇上常常对他宽容优待。王毛仲和左领军大将军葛福顺、左监门将军唐地文、左武卫将军李守德、右威卫将军王景耀、高广济关系亲密,葛福顺等人倚仗他的权势,做了许多违法乱纪的事情。王毛仲请求担任兵部尚书没有得到批准,心中不满,在言辞和神色上都表露出来,皇上因此对他心生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