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四月,裴敦复击败吴令光,将他生擒。五月,河西节度使夫蒙灵察讨伐突骑施的莫贺达干,将他斩杀,又请求拥立黑姓的伊里底蜜施骨咄禄毘伽为可汗;六月甲辰日,朝廷册封骨咄禄毘伽为十姓可汗。
秋季,八月,拔悉蜜部落攻打并斩杀了突厥乌苏可汗,将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突厥人拥立乌苏可汗的弟弟鹘陇匐白眉特勒为可汗,这就是白眉可汗。此后突厥陷入大乱,朝廷下诏命令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出兵,趁机进攻突厥。王忠嗣率军抵达萨河内山,击败突厥左厢的阿波达干等十一个部落,右厢的部落尚未攻克。恰逢回纥、葛逻禄两个部落联合攻打拔悉蜜的颉跌伊施可汗,将他杀死。回纥的骨力裴罗自立为骨咄禄毘伽阙可汗,派遣使者入朝禀报情况;玄宗册封骨力裴罗为怀仁可汗。自此怀仁可汗向南占据了突厥原来的疆域,在乌德犍山建立牙帐,回纥原本统领药逻葛等九个部族,后来又兼并了拔悉蜜、葛逻禄两部,总计十一个部族,每个部族都设置都督,每当征战时,就派拔悉蜜、葛逻禄这两个外来部族担任先锋。
李林甫因为杨慎矜甘愿依附自己,九月甲戌日,再次任命杨慎矜为御史中丞,兼任各道铸钱使。
方术之士苏嘉庆上奏说:“遁甲术中有九宫贵神,掌管水旱灾害,恳请陛下在东郊设立祭坛,在每年四季的第一个月举行祭祀。”玄宗采纳了他的建议。祭祀九宫贵神的礼仪,地位在昊天上帝之下,太清宫、太庙之上,所用的祭品、玉帛,都与祭祀天地的规格相同。
十二月癸巳日,朝廷在温泉宫下方设置会昌县。
户部尚书裴宽向来受到玄宗的器重,李林甫担心他会入朝担任宰相,心中十分忌惮。刑部尚书裴敦复讨伐海盗凯旋归来,他接受他人的请托,大肆为亲信虚报军功,裴宽暗中将此事上奏玄宗。李林甫得知后,将这件事告诉了裴敦复,裴敦复则反咬一口,说裴宽也曾利用亲故关系托自己办事。李林甫对他说:“你赶紧上奏皇上,不要落在别人后面。”裴敦复于是用五百金贿赂女官杨太真的姐姐,让她在玄宗面前为自己说情。十二月甲午日,裴宽获罪被贬为睢阳太守。
当初,武惠妃去世后,玄宗一直对她思念不已,后宫中虽然有数千名宫女,但没有一个能让他称心如意。有人进言说寿王李瑁的王妃杨玉环容貌绝世,天下无双。玄宗见到她后十分喜爱,于是下令让杨玉环自己请求出家做女道士,道号太真;又为寿王迎娶左卫郎将韦昭训的女儿为妃;然后偷偷将杨太真接入宫中。杨太真体态丰满,容貌艳丽,通晓音律,生性聪慧,善于迎合玄宗的心意,进宫还不到一年,就获得了与武惠妃相当的恩宠,宫中的人都称她为“娘子”,所有的礼仪待遇都与皇后相同。
癸卯日,朝廷册封宗室女子为和义公主,嫁给宁远奉化王阿悉烂达干。癸丑日,玄宗祭祀九宫贵神,大赦天下。
朝廷首次规定,百姓年满十八岁的称为“中男”,年满二十三岁的称为“成丁”。
当初,玄宗从东都洛阳返回长安后,李林甫察觉到玄宗厌恶外出巡视,于是就与牛仙客谋划,增加长安附近各道的粟米赋税,以及实行和籴政策,来充实关中地区的粮食储备。几年之后,粮食储备逐渐丰裕。玄宗从容地对高力士说:“朕已经将近十年没有离开长安了,天下太平无事,朕想高居宫中,无为而治,将所有的政事都委托给李林甫处理,你觉得怎么样?”高力士回答说:“天子外出巡视,是自古以来的制度。况且治理天下的大权,不可以轻易托付给他人;一旦他人权势形成,谁还敢议论他呢!”玄宗听后很不高兴。高力士连忙叩头谢罪,说:“臣一时发疯,说了胡话,罪该万死!”玄宗于是为高力士摆酒压惊,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从此以后,高力士再也不敢对天下大事发表意见了。
天宝四年,公元745年春季,正月庚午日,玄宗对宰相说:“朕最近在甲子日那天,在宫中设立祭坛,为百姓祈求福佑,朕亲自起草了黄色的祷文,放在案几上,没多久祷文就飞升上天,朕听到空中传来话语说:‘圣寿延长。’另外,朕在嵩山炼制的丹药已经成功,也放在祭坛上,到了夜晚,左右侍从想要把丹药收起来,又听到空中传来话语说:‘丹药不必收起来,自然会有神明守护。’直到天亮才将丹药收起。”太子、各位亲王、宰相都上表祝贺。
回纥怀仁可汗攻打突厥白眉可汗,将他斩杀,把首级传送到京城。突厥毘伽可敦率领部众前来投降。从此唐朝的北方边境安定下来,烽火台再也没有报警的消息。
回纥的疆域更加辽阔,东到室韦,西抵金山,南跨大漠,完全占据了突厥原来的地盘。怀仁可汗去世后,他的儿子磨延啜继位,号称葛勒可汗。
二月己酉日,朝廷任命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兼任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年少时以勇敢自负,等到他镇守一方后,专门以稳重安定边疆为要务,常常说:“天下太平时期的将帅,只应当安抚训练士卒罢了,不可以耗费中原地区的人力物力来邀功求名。”他有一张重达一百五十斤的漆弓,常常藏在箭囊里,以此表示自己不会轻易动用武力。军中将士日夜都想出战,王忠嗣就经常派遣密探侦察敌人的破绽,看到有必胜的把握,然后才出兵,所以每次出战必定立功。在兼任朔方、河东两道节度使之后,从朔方到云中,绵延数千里的边境线上,所有的要害之地,都全部修建城堡,开拓疆土各达数百里。边境的百姓都认为,自从张仁亶之后,没有哪个将帅能比得上王忠嗣。
三月壬申日,玄宗册封外孙独孤氏为静乐公主,嫁给契丹王李怀节;册封外甥女杨氏为宜芳公主,嫁给奚王李延宠。
三月乙巳日,朝廷任命刑部尚书裴敦复担任岭南五府经略等使。五月壬申日,裴敦复因为逗留拖延,没有按时赴任,被贬为淄川太守,朝廷任命光禄少卿彭杲接替他的职务。玄宗嘉奖裴敦复平定海盗的功劳,所以李林甫才设计陷害他。
李适之与李林甫争夺权力,二人之间有矛盾。李适之兼任兵部尚书,驸马张垍担任兵部侍郎,李林甫也十分厌恶张垍,于是就派人揭发兵部铨选官吏时的贪赃枉法之事,逮捕了六十多名官吏,交付京兆府和御史台共同审讯,审讯了好几天,最终也没有查出实情。京兆尹萧炅派法曹参军吉温负责审讯。吉温进入御史台的监狱后,让兵部的官吏都站在外面,先从后厅提审了两名重罪囚犯,对他们或用棍棒拷打,或用重物挤压,囚犯的哀嚎之声,惨不忍闻;两名囚犯都求饶说:“只要能保住性命,让我们供认什么都可以,请给我们纸笔。”兵部的官吏向来听说吉温手段残酷,被带进去之后,都纷纷诬陷自己有罪,没有人敢违抗吉温的意图。案件很快就审理完毕,查验囚犯的身体,却没有遭受拷打的痕迹。六月辛亥日,朝廷下诏斥责前后担任吏部侍郎以及分管南曹事务的郎官,但最终赦免了他们的罪责。张垍是张均的哥哥;吉温是吉顼的侄子。
吉温最初担任新丰县丞时,太子文学薛嶷称赞他有才能,玄宗召见吉温,看着薛嶷说:“这是一个心术不正的人,朕不会任用他。”
萧炅担任河南尹时,曾经因事获罪,当时西台派遣吉温前去审查,吉温审理得非常严厉。等到吉温担任万年县丞后,没过多久,萧炅升任京兆尹。吉温向来与高力士有勾结,有一次高力士从宫中回来,吉温预料萧炅一定会去高力士府上谢恩,于是就先去拜见高力士,与高力士谈笑风生,握手言欢。萧炅后来赶到,吉温假装惊讶地回避。高力士喊道:“吉七不必回避。”又对萧炅说:“这也是我的老朋友。”然后召吉温回来,与萧炅一起坐下。萧炅对待吉温十分恭敬,不敢再对以前的事心存怨恨。有一天,吉温拜见萧炅,说:“以前我不敢破坏国家的法律,从今以后,我愿意尽心侍奉您。”萧炅于是与吉温尽释前嫌,相处融洽,推荐他担任法曹参军。等到李林甫想要铲除不依附自己的人,寻求善于审理案件的官吏时,萧炅就把吉温推荐给了李林甫;李林甫得到吉温后,十分高兴。吉温常常说:“如果能遇到知己,就算是南山的白额猛虎,我也能轻易将它捆缚住。”当时还有一个杭州人叫罗希奭,做官以严酷着称,李林甫也提拔任用了他,罗希奭从御史台主簿两次升迁,担任殿中侍御史。吉温、罗希奭二人都能按照李林甫的心意,罗织罪名,制造冤案,凡是被他们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逃脱的,当时的人都称他们为“罗钳吉网”。
秋季,七月壬午日,朝廷册封韦昭训的女儿为寿王妃。
八月壬寅日,朝廷册封杨太真为贵妃;追赠她的父亲杨玄琰为兵部尚书,任命她的叔父杨玄珪为光禄卿,任命她的堂兄杨銛为殿中少监,杨锜为驸马都尉。癸卯日,朝廷册封武惠妃的女儿为太华公主,下令让杨锜娶她为妻。杨贵妃的三个姐姐,都在京城赏赐了宅第,受到的恩宠和尊贵显赫一时。
杨钊是杨贵妃的堂兄,他不学无术,品行恶劣,被宗族乡党所鄙视。他曾在蜀地从军,得到新都县尉的官职;任期满后,因家境贫寒,无法返回京城,新政县的富民鲜于仲通经常接济他。杨玄琰在蜀地去世后,杨钊经常往来于他的家中,于是就与杨玄琰的二女儿私通。
鲜于仲通原名鲜于向,以字行于世,他很爱读书,有才智谋略,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举荐他担任采访支使,将他视为心腹。章仇兼琼曾经从容地对鲜于仲通说:“如今我虽然独自受到皇上的器重,但如果没有宫中的内援,必定会被李林甫陷害。我听说杨贵妃新近得到皇上的宠幸,还没有人敢去攀附她。你如果能为我前往长安,与她的家人结交,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鲜于仲通说:“我是蜀地人,从来没有去过京城,恐怕会败坏您的大事。现在我为您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于是就向章仇兼琼详细介绍了杨钊的情况。章仇兼琼召见杨钊,见他仪表堂堂,能言善辩,心中十分高兴,当即任命他为推官,两人的来往日渐亲密。章仇兼琼于是派杨钊前往京城进献春季的丝绸贡品,临别时对他说:“我在郫县有一些东西,用来准备路上一天的口粮,你路过的时候,可以去取一下。”杨钊抵达郫县后,章仇兼琼派亲信送上大量精美的蜀地特产,价值达上万缗。杨钊喜出望外,日夜兼程赶到长安,逐一拜访杨贵妃的几位姐姐,把蜀地特产赠送给她们,并说:“这些都是章仇公赠送给你们的。”当时杨玄琰的二女儿刚刚守寡,杨钊就住在她的家中,把得到的蜀地特产分了一半给她。于是杨贵妃的几位姐姐日夜在玄宗面前称赞章仇兼琼;又说杨钊擅长玩樗蒲游戏,引荐他拜见玄宗,杨钊因此得以跟随供奉官出入皇宫,改任金吾兵曹参军。
九月癸未日,朝廷任命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为刑部尚书,免去他的各项转运使职务,任命御史中丞杨慎矜接替他。韦坚的妻子姜氏是姜皎的女儿,也是李林甫舅父的女儿,所以李林甫亲近他。等到韦坚因为疏通漕运得到玄宗的宠幸,产生了入朝担任宰相的想法,又与李适之交往密切;李林甫因此开始厌恶他,所以虽然给他升迁了一个看似优厚的官职,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实权。
安禄山想要用边境的战功来博取玄宗的恩宠,多次侵犯掠夺奚族、契丹族;奚族、契丹族于是各自杀死唐朝下嫁的公主,起兵反叛,安禄山率军讨伐,击败了他们。
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与吐蕃在石堡城交战,被吐蕃打败,副将褚誗战死。
冬季,十月甲午日,安禄山上奏说:“臣讨伐契丹,行军到北平郡时,梦见前朝名将李靖、李积向臣讨要食物。”于是朝廷下令为李靖、李积建立祠堂。安禄山又上奏说,在祭奠的那天,祠堂的横梁上长出了灵芝。
玄宗任命户部郎中王鉷为户口色役使,下诏赏赐百姓免除徭役的待遇。王鉷却上奏朝廷,向百姓征收运送赏赐物资的运费,夸大钱币数额,又让百姓购买本郡的轻便贡品,百姓的实际负担,反而比不免除徭役时还要沉重。按照以往的制度,戍守边疆的士兵可以免除租庸赋税,六年轮换一次。当时的边将为了避讳战败的罪责,士兵阵亡后都不向上申报,户籍上也不注销他们的名字。王鉷一心想要聚敛财富,就把户籍上有名无人的情况,全部当作逃避赋税来处理,按照户籍核查,凡是戍守边疆超过六年的人,全部征收租庸赋税,有的甚至被一次性追缴三十年的赋税,百姓有冤无处申诉。玄宗在位时间已久,花费日益奢侈,对后宫嫔妃的赏赐毫无节制,又不想频繁地从左藏库、右藏库支取钱财。王鉷揣摩到玄宗的心思,每年都在正常的赋税之外,向朝廷进献数以百亿计的钱帛,贮藏在内库中,专供宫中设宴赏赐之用,并且说:“这些钱帛都不是来自租庸调,与国家的正常经费无关。”玄宗认为王鉷有能力让国家富裕起来,更加厚待他。王鉷一心通过搜刮百姓来讨好玄宗,朝廷内外的百姓都怨声载道。十月丙子日,朝廷任命王鉷为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
杨钊在宫中侍奉玄宗宴饮,专门负责掌管樗蒲游戏的文书账簿,核算稽查十分精确细致。玄宗赞赏他精明能干,说:“真是个称职的度支郎。”杨贵妃的几位姐姐多次在玄宗面前提起这句话,又托付王鉷帮忙,王鉷于是上奏朝廷,任命杨钊为度支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