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庚寅日,朝廷任命于頔为司空,依旧担任同平章事;加封右仆射裴均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淮南节度使王锷入朝觐见。王锷家境极其富裕,他用丰厚的财物进献朝廷,并且贿赂宦官,请求担任同平章事。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说:“宰相是臣子的最高职位,不是有崇高声望和卓着功勋的人,不应该授予。前不久任命裴均为宰相,外界的议论已经沸沸扬扬,现在又要任命王锷为宰相,那么像王锷这样的人都会产生非分之想。如果把宰相职位都授予这些人,就会严重败坏朝廷的典章制度,而且他们也不会感激陛下的恩德;如果不授予他们,就会显得厚薄不均,有的人还会心生怨恨。侥幸之门一旦打开,后果将不堪设想。况且王锷在淮南任职五年,用尽各种手段搜刮民财,积蓄了充足的财物之后,才亲自入朝进献。如果任命他为宰相,天下的藩镇节度使都会认为王锷是因为进献财物才得到宰相职位,就会争相搜刮百姓,那么百姓怎么能够承受呢!”于是这件事便搁置了下来。
壬辰日,朝廷加封宣武节度使韩弘为同平章事。
丙申日,朝廷任命户部侍郎裴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宪宗虽然因为李吉甫的缘故罢免了裴垍的翰林学士职务,但对他的宠信却更加深厚,所以没过多久就将他提拔为宰相。起初,德宗皇帝不信任宰相,天下的琐碎事务都亲自裁决,因此裴延龄之流才得以掌权。宪宗在做藩王的时候,内心就对此不以为然。等到即位之后,他选拔任用宰相,推心置腹地委托他们处理政务,曾经对裴垍等人说:“凭借太宗、玄宗皇帝的英明,尚且需要依靠宰相的辅佐,才能实现天下大治,更何况我这样的人,远远比不上先圣呢!”裴垍也竭诚辅佐宪宗。宪宗曾经问裴垍:“治理国家的关键,首先应该做什么?”裴垍回答说:“首先应该端正君主的心志。”按照旧有的制度,百姓缴纳的赋税分为三部分:一部分上缴朝廷,称为上供;一部分送交节度使,称为送使;一部分留在本州,称为留州。建中初年制定两税法的时候,商品昂贵,钱币便宜。从那以后,商品价格降低,钱币价值增高,百姓所缴纳的赋税,已经比最初增加了一倍。那些留在本州、送交节度使的赋税,各地又降低了官方的估价,按照实际的市价折算,以此加重对百姓的搜刮。等到裴垍担任宰相之后,上奏说:“天下留在本州、送交节度使的财物,请求一律按照官方估价折算。各观察使的经费,先从自己治理的州府收取,不够的话,才允许向所属的其他州府收取。”从此以后,江淮地区的百姓才逐渐得到休养生息。在此之前,官员们进行考核,大多流于形式,粉饰太平,只有裴垍一人注重考察官员的实际政绩。裴垍的器量严谨庄重,人们不敢用私事来请托他。曾经有一位老朋友从远方前来拜访他,裴垍送给对方丰厚的礼物,款待得十分热情。这个人趁机请求裴垍任命自己为京兆府判司,裴垍说:“你的才能不适合担任这个官职,我不敢因为老朋友的私情,而损害朝廷的公正。以后如果有不辨是非的宰相怜惜你,或许你能得到这个职位,但我绝对不可以这么做。”
戊戌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河中、晋绛节度使、邠宣公社黄裳去世。
冬季十二月庚戌日,朝廷在临泾设置行原州,任命镇将郝泚为刺史。
南诏王异牟寻去世,他的儿子寻阁劝即位。
元和四年,公元809年春季正月戊子日,简王李遘去世。接着,渤海康王大嵩璘去世,他的儿子大元瑜即位,改年号为永德。
南方发生旱灾,粮食歉收,出现饥荒。庚寅日,宪宗任命左司郎中郑敬等人担任江淮、两浙、荆湖、襄鄂等道宣慰使,前往赈济抚恤灾民。临行之前,宪宗告诫他们说:“我在皇宫之中,使用一匹丝帛,都要登记它的数量,唯独在救济百姓的时候,就不必计较费用了。你们应当明白我的心意,不要效仿潘孟阳那样,只知道饮酒游山。”
给事中李籓在门下省任职,遇到有不合适的制敕,就在黄纸的背面直接批注。门下省的官吏请求他另外连接白纸进行批注,李籓说:“如果这样做,就成了写文书,还叫什么批敕呢!”裴垍举荐李籓,认为他有担任宰相的才能。宪宗认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絪处事圆滑,只知道迎合取悦,二月丁卯日,罢免郑絪的宰相职务,改任他为太子宾客;提拔李籓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籓知无不言,宪宗十分器重他。
河东节度使严绶在任九年,军政事务和官员任免,全部由监军李辅光决定,严绶只是拱手听命而已。裴垍将这种情况详细上奏宪宗,请求任命李鄘接替严绶的职务。三月乙酉日,朝廷任命严绶为左仆射,任命凤翔节度使李鄘为河东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去世,他的儿子、副大使王承宗自行担任留后。黄河以北的幽州、成德、魏博三镇,向来相互沿袭,都设置副大使一职,由节度使的嫡长子担任,节度使去世之后,副大使就接替执掌军务。
宪宗因为长期干旱,想要颁布德音,施行恩惠。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上奏说:“想要让百姓得到实实在在的恩惠,没有比减免他们的租税更好的办法了。”他们还说:“皇宫之中,供驱使的宫女数量仍然很多,凡事应当节省开支,体恤百姓的疾苦。”又请求“禁止各道官员横征暴敛,以此充作进献朝廷的财物”。还说:“岭南、黔中、福建一带的风俗,常常掳掠良家子女,将他们卖为奴婢,请求陛下严加禁止。”闰三月己酉日,宪宗颁布制书,下令减免天下在押囚犯的刑罚,免除百姓的租税,放出部分宫女,杜绝地方官的进献,禁止掳掠贩卖人口,这些措施都依从了李绛和白居易的请求。己未日,天降大雨。李绛上表祝贺说:“由此可知,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加以忧虑,才能避免忧患;等到事情发生之后再去忧虑,就无济于事了。”
起初,王叔文一党被贬谪之后,朝廷下诏规定,即使遇到大赦,他们也不能酌情调任近处的官职。吏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巽上奏说:“郴州司马程异,有杰出的吏干才能,明察善辨,请求任命他为扬子留后。”宪宗批准了他的请求。李巽善于督察官吏,他手下的官吏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像在他面前一样战战兢兢。程异核查帐簿文书的能力,比李巽还要精细,最终得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
魏征的玄孙魏稠家境十分贫寒,将祖宅抵押给别人换取钱财。平卢节度使李师道请求用自己的私人财产将祖宅赎回。宪宗命令白居易起草诏书,白居易上奏说:“这件事关系到对后人的激励劝勉,应该由朝廷出面来做。李师道是什么人,竟敢窃取这份美名!希望陛下下令有关部门,用官府的钱财将祖宅赎回,归还给魏征的后代。”宪宗采纳了他的建议,从内库中拿出两千缗钱,赎回祖宅赐给魏稠,还禁止他再将祖宅抵押或变卖。
王承宗的叔父王士则,因为王承宗擅自自立为留后,担心灾祸会牵连到自己的宗族,便和幕僚刘栖楚一同主动前往京城归顺朝廷。宪宗下诏任命王士则为神策大将军。
翰林学士李绛等人上奏说:“陛下继承皇位,到现在已经四年了,然而太子还没有确立,册封太子的典礼也没有举行。这会开启他人觊觎皇位的念头,违背处事稳重谨慎的原则,不是用来敬奉宗庙、尊崇社稷的做法。希望陛下能够放下谦让的小节,践行公正无私的大典。”丁卯日,宪宗颁布制书,册立长子邓王李宁为皇太子。李宁是纪美人所生的儿子。
辛未日,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上奏,请求将太原的六百人防秋兵的衣服和口粮,拨给沙陀人,宪宗批准了他的请求。
夏季四月,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均倚仗宦官的支持,在朝廷颁布德音之后,第一个向朝廷进献了一千五百多两银器。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等人上奏说:“裴均这是想要以此试探陛下的态度,希望陛下能够拒绝他的进献。”宪宗急忙下令将这些银器交付给度支司。不久之后,朝廷又下达旨意给进奏院,说:“从今以后,各道官员进献财物,不必再申报御史台;如果有御史台官员询问此事,就将询问者的名字上报朝廷。”白居易再次就此事进言劝谏,宪宗没有听从。
宪宗想要革除黄河以北各藩镇节度使父子世袭的弊端,便趁着王士真去世的机会,打算由朝廷直接任命节度使,如果王承宗不服从,就出兵讨伐他。裴垍说:“李纳骄横跋扈,不遵奉朝廷的命令;王武俊曾经为国家立下功劳,陛下此前已经允许李师道继承节度使的职位,现在却要剥夺王承宗的继承权,奖惩违背情理,王承宗必定不会心服口服。”因此,朝廷的商议很久都没有定论。宪宗就此询问各位翰林学士的意见,李绛等人回答说:“黄河以北的藩镇不遵奉朝廷的声威教化,谁不对此感到愤慨叹息!然而现在想要攻取他们,恐怕还难以做到。成德军自从王武俊以来,父子相继承袭职位,已经四十多年了,当地的人情习俗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何况王承宗已经执掌了军务,一旦朝廷派人接替他,他恐怕未必会遵奉诏令。另外,范阳、魏博、易定、淄青等藩镇,都是父子兄弟相继承袭领地,与成德镇的情况相同。他们听说成德镇要由朝廷任命节度使,内心必定会感到不安,暗中相互勾结,彼此援助。虽然张茂昭曾经请求入朝,但恐怕他的诚意也值得怀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现在朝廷如果任命他人取代王承宗,这些相邻的藩镇会认为,无论事情成败,对他们都有好处。如果朝廷任命的人能够顺利到任,他们就会自认为有功;如果朝廷的诏令无法施行,他们就会趁机暗中相互勾结。从国家的体制来看,怎么能够就此罢休呢!到时候就必须调动军队,从四面围攻讨伐。那些藩镇的将帅就会趁机请求加官晋爵,士兵们则会要求发放衣服口粮,他们按兵不动,坐观成败,而劳民伤财的负担,都会全部落到国家的头上。现在江淮地区发生水灾,官府和百姓都穷困潦倒,出兵作战的事情,恐怕还不可以轻易议论。”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想要迎合宪宗的心意,夺取裴垍的权力,便主动请求率领军队讨伐王承宗。宪宗犹豫不决,宗正少卿李拭上奏说:“王承宗不能不讨伐。吐突承璀是陛下亲近信任的臣子,应该将禁军委托给他,让他统领各路军队,这样一来,谁敢不服从命令呢!”宪宗将李拭的奏章拿给各位翰林学士看,说:“这是一个奸臣,他知道我想要任命吐突承璀为统帅,所以才呈上这份奏章。你们记住他的名字,从今以后不要再让他得到提拔任用。”昭义节度使卢从史遭遇父亲去世的丧事,朝廷很久都没有起用他复职。卢从史心中畏惧,便通过吐突承璀劝说宪宗,请求调发本镇的军队讨伐王承宗。壬辰日,朝廷起复卢从史为左金吾大将军,其余的官职依旧保留。
起初,在平凉会盟的时候,副元帅判官路泌、会盟判官郑叔矩都被吐蕃扣押。后来吐蕃请求与唐朝议和,路泌的儿子路随三次前往朝廷,痛哭流涕地上表,请求朝廷答应吐蕃的议和请求,赎回父亲。德宗皇帝因为吐蕃向来狡诈多变,没有允许。到这时,吐蕃再次请求议和,路随又五次上表,还前往宰相的府邸,痛哭流涕地请求。裴垍、李籓也向宪宗进言,请求答应吐蕃的议和请求。宪宗采纳了他们的建议。五月,朝廷任命祠部郎中徐复出使吐蕃。
六月,朝廷任命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为河东节度使。朝廷商议认为,沙陀人居住在灵武,靠近吐蕃,担心他们反复无常,再加上沙陀部落的人口众多,恐怕会导致粮食价格上涨,于是下令让沙陀人全部跟随范希朝前往河东。范希朝挑选了其中一千二百名骁勇的骑兵,组建为沙陀军,设置军使统领他们,而将其余的部众安置在定襄川。从此以后,朱邪执宜开始驻守在神武川的黄花堆。
左军中尉吐突承璀兼任功德使,他大规模地修建安国寺,还上奏请求为自己立一块圣德碑。
秋季七月壬戌日,御史中丞李夷简弹劾京兆尹杨凭,指控他先前担任江西观察使期间,存在贪污财物、僭越规制、生活奢靡的行为。丁卯日,朝廷将杨凭贬为临贺县尉。李夷简是李元懿的玄孙。宪宗下令将杨凭的资产全部登记没收,李绛劝谏说:“按照旧制,除非犯有谋反叛逆的重罪,否则不能抄没家产。”宪宗这才停止了抄没的举动。杨凭的亲戚朋友都没人敢为他送行,只有栎阳县尉徐晦独自赶到蓝田,与他道别。太常卿权德舆素来与徐晦交好,对他说:“你为被贬的杨凭送行,情谊确实深厚,但这恐怕会连累到你啊!”徐晦回答道:“我当初还是一介平民时,就承蒙杨公赏识和提拔。如今他被贬到远方,我怎么能不与他道别呢!假如以后您也被谗佞小人排挤贬谪,我难道敢把您当作陌路人吗!”权德舆听后赞叹不已,在朝廷上称赞徐晦的品行。没过几天,李夷简就上奏朝廷,举荐徐晦担任监察御史。徐晦向李夷简道谢时说:“我平日里从未有机会拜见您,您是从哪里了解到我的呢?”李夷简说:“你不肯辜负被贬的杨凭,难道还会辜负国家吗!”
宪宗私下询问各位翰林学士:“现在我打算任命王承宗为成德留后,分割他管辖的德州、棣州,另设一个军镇,以此分散他的势力,同时让王承宗像李师道那样,向朝廷缴纳两税、报请任命官吏,你们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李绛等人回答说:“德州、棣州隶属成德镇,已经有很长时间了。现在突然分割出去,恐怕王承宗和他的将士会心生忧虑、猜疑和怨恨,从而找到反抗朝廷的借口。况且周边各藩镇的情况与成德镇相同,他们都会担心日后自己的领地也被分割,可能会暗中相互煽动勾结。万一王承宗率军抗拒朝廷,事情会变得更加难以处置,希望陛下再仔细考虑一下。至于让成德镇缴纳两税、报请任命官吏这件事,希望陛下趁着派遣吊祭使前往成德镇的机会,让吊祭使以个人的名义晓谕王承宗,让他主动上表朝廷,请求按照李师道的先例办理,不要让他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这样的话,如果王承宗侥幸听从命令,于理既顺畅妥当;如果他不肯听从,对朝廷的体面也没有损害。”宪宗又问:“现在刘济、田季安都身患疾病,如果他们去世,难道要像成德镇这样,把节度使的职位全部交给他们的儿子吗?那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啊!议论的人都说‘应该趁着这个机会派人取代他们,如果他们不服从,就出兵讨伐,机不可失’,你们觉得怎么样?”李绛等人回答说:“群臣看到陛下向西攻取蜀地、向东平定吴地,都易如反掌,所以那些阿谀奉承、急于求成的人争相献上计策,劝说陛下攻取黄河以北的藩镇,却不为国家做长远的打算。陛下也因为前些时候平定叛乱很容易,就相信了他们的话。我们日夜思考这件事,认为黄河以北藩镇的形势和西川、浙西大不相同。为什么呢?西川、浙西都不是惯于叛乱的地方,周边的藩镇也都是听从朝廷号令的臣子。刘辟、李锜只是独自生出狂妄的谋反念头,手下的将士都不支持他们,刘辟、李锜只能用财物利诱将士,朝廷大军一到,他们的势力就土崩瓦解了。所以我们当时也劝说陛下诛杀他们,因为这是万无一失的计策。成德镇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内部各势力相互勾结,根基深厚;外部与其他藩镇相互牵连,势力庞大。那里的将士和百姓感念历代节度使的恩惠,不懂得君臣之间谁逆谁顺的道理,晓谕他们,他们不肯听从;威慑他们,他们也不肯屈服,这会让朝廷蒙受羞辱。另外,周边的藩镇平时或许会相互猜忌怨恨,但等到听说朝廷要派人取代节度使时,必定会联合起来,同心协力。这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在为子孙后代谋划,担心日后自己也会遭遇同样的情况。万一其他藩镇再与成德镇相互呼应,就会导致战事连绵、灾祸不断,国家的财力会耗尽,西边的吐蕃、北边的回鹘也会趁机图谋入侵,那带来的忧患就说不完了!刘济、田季安与王承宗的情况没有差别,如果他们去世的时候,有可乘之机,应当临机应变,再图谋攻取。现在就出兵讨伐,恐怕还不行。天下太平的大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希望陛下慎重处置。”当时吴少诚病情很重,李绛等人又上奏说:“吴少诚的病肯定好不了了。淮西的情况与河北不同,周边都是朝廷的州县,不与叛贼相邻,没有同党援助。朝廷任命淮西节度使,现在正是时候。万一新任节度使不被淮西将士接受,再商议出兵讨伐也不迟。我们希望陛下放弃攻取恒冀这样难以成功的计策,转而实行平定申蔡这样容易实现的谋划。如果恒冀一带战事连绵,事情不如人意,而蔡州又出现可乘之机,朝廷可以出兵征讨,到时候南北两面同时开战,国家的财力就会不够用。倘若事情迫不得已,必须赦免王承宗,那么朝廷的恩德就会白白施予,威严的政令也会立刻荒废。不如趁早对成德镇做出处置,收服镇冀地区的人心,然后静坐等待合适的时机,必定能获得平定申蔡的好处。”不久之后,王承宗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朝廷的任命,心里很是恐惧,屡次上表朝廷,为自己辩解。八月壬午日,宪宗派遣京兆少尹裴武前往真定安抚慰问。王承宗接受诏书时十分恭敬,说:“我是被三军将士逼迫,才来不及等待朝廷的旨意。请允许我献上德州、棣州,以此表明我的诚意。”
丙申日,安南都护张舟上奏,称击败了环王的三万军队。
九月甲辰日,裴武完成使命,返回朝廷复命。庚戌日,朝廷任命王承宗为成德军节度使、恒冀深赵各州观察使;任命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德棣二州观察使。薛昌朝是薛嵩的儿子,又是王氏的女婿,所以朝廷特意任用他。田季安通过快速传递的情报,事先得知了这个任命,派人对王承宗说:“薛昌朝暗中与朝廷勾结,所以才得到节度使的旌节和斧钺。”王承宗急忙派遣数百名骑兵疾驰进入德州,擒获薛昌朝,将他押送到真定囚禁起来。宦官使者护送薛昌朝的节度使旌节经过魏州时,田季安假意设宴犒劳,将使者留住了好几天。等到使者抵达德州时,已经来不及了。宪宗认为裴武是在欺骗自己,又有人诬陷裴武说:“裴武出使回来后,先在裴垍家中留宿,第二天早上才入朝拜见陛下。”宪宗听后大怒,把这件事告诉了李绛,打算将裴武贬到岭南。李绛说:“裴武从前陷入李怀光的军营中,坚守气节,不肯屈服,现在怎么会突然做出奸邪之事呢!大概是叛贼诡计多端,人们不容易完全摸清他们的底细。王承宗起初畏惧朝廷的讨伐,所以请求献上两个州。等到承蒙陛下的恩赦之后,周边的藩镇都不愿意看到成德镇开启被分割的先例,料想必定有人暗中挑拨离间、威逼利诱,让王承宗不能坚守最初的想法,这并不是裴武的过错。现在陛下挑选裴武出使叛乱之地,他出使回来,所说的话稍有不合陛下的心意,就立刻将他流放到荒远之地。我担心从此以后,奉命出使叛贼藩镇的人都会以裴武为戒,为了苟且保全自身,都只会说些模棱两可、敷衍塞责的话,没有人愿意竭尽忠诚,详细陈述利弊得失。这样的话,对国家是没有好处的。况且裴垍、裴武长期在朝廷任职,熟悉朝廷的事务体制,怎么会有出使回来后,还没拜见天子,就先到宰相家中留宿的道理呢!我敢向陛下保证,事情绝对不会是这样的。这大概是有谗佞小人想要陷害裴武和裴垍,希望陛下明察。”宪宗沉吟了很久说:“道理上或许是这样的。”于是就不再追究这件事了。
丙辰日,振武军上奏,称吐蕃五万多名骑兵抵达拂梯泉。辛未日,丰州上奏,称吐蕃一万多名骑兵抵达大石谷,掳掠了完成入朝进贡、正要返回本国的回鹘人。
左神策军吏李昱向长安的富人借了八千缗钱,过了三年都没有偿还。京兆尹许孟容将他逮捕,戴上刑具关押起来,立下期限,让他偿还欠款,说:“如果期限到了还不能还清,就处死你。”整个神策军都大为震动。神策军中尉向宪宗申诉,宪宗派遣宦官使者宣布圣旨,命令许孟容将李昱交回神策军,许孟容没有照办。宦官使者再次前来,许孟容说:“我不遵奉诏令,罪该处死。但我身为陛下的京兆尹,治理京城地区,如果不能抑制豪强,怎么能肃清京城的风气呢!只要李昱没有还清欠款,就不能放他走。”宪宗赞赏许孟容的刚正不阿,批准了他的做法,京城的人都为之震惊。
宪宗派遣宦官使者晓谕王承宗,让他送薛昌朝返回德州镇守。王承宗拒不遵奉诏令。冬季十月癸未日,朝廷颁布制书,削夺王承宗的官爵,任命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军,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认为:“国家出兵征伐,应当把责任交给将帅。近年来才开始让宦官担任监军。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征调天下的军队,专门让宦官统领的先例。现在神策军既然没有设置行营节度使,那么吐突承璀就是主将了。他又兼任各军的招讨处置使,那就是都统了。我担心天下四方的藩镇听说这件事后,必定会轻视朝廷;四方的夷狄听说这件事后,必定会嘲笑中原王朝。陛下忍心让后代相传,说让宦官担任主将、都统是从陛下开始的吗!我还担心刘济、张茂昭以及范希朝、卢从史,甚至各道的将校都会以接受吐突承璀的指挥为耻辱,军心既然不齐,又怎么能建立功勋呢!这实在是助长了王承宗的计谋,削弱了各位将领的势力啊。陛下感念吐突承璀的辛劳,给他尊贵的地位是可以的;怜惜他的忠诚,给他丰厚的赏赐是可以的。至于军国大权,动辄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兴衰,朝廷的制度,是由祖宗传下来的。陛下难道忍心顺从下属的意愿,而自己毁坏法令制度;满足别人的欲望,而损害自己的圣明吗?为什么不在一时之间认真思考,反而要被后世万代取笑呢!”当时,谏官和御史接连不断地上奏,指出吐突承璀的职权太重,宪宗都没有听从。戊子日,宪宗驾临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谏议大夫孟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人都极力进言,认为不能让吐突承璀统领军队。宪宗迫不得已,第二天就削去了吐突承璀四道兵马使的职务,将招讨处置使改为宣慰使而已。李绛曾经极力进言,指出宦官骄横跋扈,干涉朝政,谗害诋毁忠贞之士。宪宗说:“这些宦官怎么敢进谗言呢!就算他们进谗言,我也不会听从。”李绛说:“这些宦官大多不懂得仁义道德,分不清是非曲直,只贪图利益。他们收受贿赂后,就会称赞盗跖、庄蹻这样的人为廉洁贤良;违背他们的意愿后,就会诋毁龚遂、黄霸这样的人为贪婪残暴。他们善于使用阴险狡诈的手段,捏造似是而非的事端,日夜在陛下身边不断影响陛下,陛下总有一天会相信他们的。自古以来,宦官败坏国家的事情,史书上都有详细记载,陛下难道能不防患于未然吗!”
己亥日,吐突承璀率领神策军从长安出发,宪宗命令恒州四周的藩镇各自进军,讨伐王承宗。
起初,吴少诚十分宠信他的大将吴少阳,把他当作堂弟看待,任命他担任军中职务,吴少阳出入吴少诚的家,就像最亲近的人一样。吴少阳后来接连升迁,官至申州刺史。吴少诚病重,不省人事,家中的僮仆鲜于熊儿伪造吴少诚的命令,征召吴少阳代理副使,掌管军州事务。吴少诚有个儿子叫吴元庆,被吴少阳杀害。十一月己巳日,吴少诚去世,吴少阳自行担任留后。
这一年,云南王寻阁劝去世,他的儿子劝龙晟即位。
田季安听说吐突承璀率领军队讨伐王承宗,召集手下的将士说:“朝廷的军队已经二十五年没有跨过黄河了,现在一旦越过魏州去讨伐赵州。赵州如果被朝廷攻灭,魏州也就会跟着被攻灭了,我们应该想什么办法应对呢?”他的部将中有一个人从队列中站出来说:“请借给我五千骑兵,我来为您解除这个忧患!”田季安大声喊道:“真是壮烈啊!军队马上就要出发,凡是阻止和破坏这次行动的人,一律斩首!”
幽州牙将、绛州人谭忠奉命出使魏州,得知了田季安的计谋,便去对田季安说:“按照您的计谋行事,这是引来天下的军队攻打魏州啊。为什么这么说呢?现在朝廷的军队越过魏州去讨伐赵州,陛下不任用经验丰富的老臣和有威望的老将,却把兵权专门交给宦官;不征调天下的军队,却主要派出神策军。您知道这是谁出的计谋吗?这其实是陛下自己的计谋,陛下是想通过平定赵州,向臣下夸耀自己的能耐,让他们臣服。如果朝廷的军队还没有攻打赵州,就先在魏州被打得大败,那陛下的计谋就反而比不上臣子了,陛下难道能不被天下人耻笑吗!陛下既感到羞耻又感到愤怒,就必定会任用有智谋的人,谋划长远的计策;倚仗勇猛的将领,训练精锐的士兵,竭尽全力再次率军渡过黄河。陛下会吸取之前失败的教训,必定不会再越过魏州去讨伐赵州;权衡罪责的轻重,必定不会先攻打赵州,再攻打魏州。这样一来,就会形成不上不下的局面,朝廷的军队就会直接冲着魏州来了。”田季安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谭忠说:“朝廷的军队进入魏州境内,您就隆重地犒劳他们。在这之后,您调动所有的军队,进逼魏州的边境,声称要讨伐赵州,但暗地里却派人给赵州人送去书信,说:‘魏州如果出兵讨伐赵州,那么黄河以北的忠义之士会说魏州出卖朋友;魏州如果援助赵州,那么黄河以南的忠君之臣会说魏州背叛君主。出卖朋友、背叛君主的恶名,魏州是不愿意承受的。您如果能暗中解除防御工事,送给魏州一座城池,魏州就可以拿这座城池向天子奏报捷讯,作为魏州效忠朝廷的凭证。这样一来,魏州向北可以侍奉赵州,向西可以做朝廷的臣子;对赵州来说,只不过是损失了一点点土地;对魏州来说,却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利益,您难道会对魏州没有一点心意吗!’赵州人如果不拒绝您的好意,那么魏州称霸的根基就稳固了。”田季安说:“好计策!先生您来到魏州,真是上天眷顾魏州啊。”于是田季安采纳了谭忠的计谋,与赵州人暗中谋划,得到了赵州的堂阳县。谭忠返回幽州后,又谋划着想要激发刘济去讨伐王承宗。恰逢刘济召集各位将领商议说:“天子知道我怨恨赵州,现在命令我讨伐赵州,赵州也必定会大规模地防备我。出兵讨伐和不出兵讨伐,哪种做法对我们更有利呢?”谭忠连忙回答说:“天子最终是不会让我们讨伐赵州的,赵州也不会防备幽州。”刘济愤怒地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和王承宗一起谋反呢!”下令将谭忠关进监狱。刘济派人侦察成德镇的边境,果然发现赵州没有防备幽州。过了一天,朝廷的诏书果然送到了,命令刘济“专门镇守北部边疆,不要让朕再为外族入侵的事情担忧,这样朕就能专心对付王承宗了”。刘济这才下令释放谭忠,召见他说:“果然像你判断的那样,你是怎么知道会这样的呢?”谭忠说:“卢从史表面上亲近幽州,内心实际上却猜忌幽州;表面上与赵州断绝关系,内心实际上却和赵州勾结。他为赵州谋划说:‘幽州把赵州当作屏障,虽然怨恨赵州,但必定不会攻打赵州,赵州不必防备幽州。’他这样做,一是向赵州表明自己不敢对抗幽州,二是让幽州受到天子的猜疑。赵州人既然不防备幽州,潞州人就会跑去告诉天子说:‘幽州非常怨恨赵州,赵州被朝廷讨伐,却不防备幽州,这说明幽州和赵州一起谋反了。’这就是我知道天子最终不会让您讨伐赵州,赵州也不会防备幽州的原因。”刘济说:“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呢?”谭忠说:“幽州和赵州结下仇怨,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现在天子讨伐赵州,您坐拥整个幽州的军队,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易水,这正好让潞州人得以向赵州卖好,向陛下表明自己的忠心,两边都能达到目的。这样一来,幽州虽然心怀忠义,最终却会背上偏袒赵州的恶名,不仅得不到赵州人的感激,只会让恶劣的名声在天下四处传播。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刘济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于是下令军中:“五天之内,全军必须全部出发,有敢拖延的,就处以醢刑,斩首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