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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淮西乱平(1 / 2)

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春季正月甲申日,朝廷将袁滋贬为抚州刺史。

李愬抵达唐州,唐军此前连吃败仗,士兵们都畏惧作战,李愬心里很清楚。有人出城迎接他,李愬就对这些人说:“天子知道我性情温和怯懦,能忍受屈辱,所以派我来安抚你们。至于领兵作战、攻城略地,那不是我的职责。”众人听后都信以为真,军心就此安定下来。李愬亲自巡视军营,慰问抚恤受伤生病的士兵,从不摆威严的架子。有人劝谏他军政不够整肃,李愬回应道:“我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袁尚书此前专门用恩德笼络叛贼,叛贼因此轻视他;他们听说我来了,必定会加强防备,所以我故意表现出军政不严的样子。他们肯定会认为我懦弱无能、军纪松懈,之后我们才有机会图谋他们。”淮西叛军自认为曾经打败过高霞寓、袁滋两位主帅,又轻视李愬名声低微、官位不高,于是便不再设防。

朝廷派遣盐铁转运副使程异到江淮地区督办财赋。

回鹘屡次请求迎娶唐朝公主,有关部门核算所需费用将近五百万缗。当时中原地区正值用兵之际,因此宪宗没有应允。二月辛卯朔日,朝廷遣送回鹘的摩尼僧等人返回本国,又命宗正少卿李诚出使回鹘传达旨意,延缓通婚的期限。

李愬谋划袭击蔡州,上表请求增兵,宪宗下诏调拨昭义、河中、鄜坊的步骑兵两千人归他统领。丁酉日,李愬派遣十将马少良率领十几名骑兵外出巡逻,途中遭遇吴元济的捉生虞候丁士良,双方交战,马少良将丁士良擒获。丁士良是吴元济麾下的猛将,经常侵扰唐朝东部边境,众人都请求挖出他的心肝,李愬答应了。不久后李愬召见丁士良责问他,丁士良却毫无惧色。李愬赞叹道:“真是大丈夫!”当即下令解开他的绑缚。丁士良主动说道:“我原本就不是淮西人,贞元年间隶属安州,与吴氏叛军交战时被他们俘获,本以为必死无疑。吴氏却赦免了我并加以任用,我靠吴氏才得以活命,所以才为吴氏父子效尽全力。昨天力竭战败,又被您擒获,也料想自己会被处死。如今您又让我活下来,我愿竭尽死力报答您的恩德!”李愬于是赐给他衣物和兵器,任命他为捉生将。

己亥日,淮西行营上奏攻克蔡州的古葛伯城。

丁士良向李愬进言:“吴秀琳率领三千兵马占据文城栅,是叛贼的左膀右臂,官军之所以不敢靠近,是因为有陈光洽为他出谋划策。陈光洽勇猛却轻率,喜欢亲自出战,请让我先为您擒获陈光洽,届时吴秀琳自然会投降。”戊申日,丁士良果然擒获陈光洽归来。

鄂岳观察使李道古领兵出穆陵关。甲寅日,李道古率军攻打申州,攻克了外城,接着又进攻内城。城中守将趁夜出兵反击,李道古的军队惊慌溃乱,伤亡惨重。李道古是李皋的儿子。

淮西地区连年遭受战乱,叛军耗尽粮仓的粮食供养士兵,百姓大多缺粮,只能采摘菱角、芡实,捕捞鱼虾、甲鱼,猎捕鸟兽充饥,这些东西也很快被吃尽。先后有五千多户百姓主动归附官军,叛军也嫌这些人消耗粮食,便不再禁止他们归降。庚申日,宪宗下敕命设置行县安置这些百姓,为他们挑选县令进行安抚照料,同时调派军队负责守卫。

三月乙丑日,李愬将军营从唐州转移到宜阳栅驻扎。郗士美在柏乡战败,只得拔营撤退,士兵阵亡超过一千人。戊辰日,宪宗赐予程执恭新的名字叫程权。

戊寅日,王承宗派遣两万兵马攻入东光县,切断了白桥的通路。程权无力抵御,只好率领部众退回沧州。

吴秀琳献出文城栅向李愬投降。戊子日,李愬领兵抵达文城西面五里处,派遣唐州刺史李进诚率领八千名披甲士兵来到城下,召唤吴秀琳。城中箭石如雨般射来,官军无法前进。李进诚回来禀报:“叛贼是假意投降,不能轻信。”李愬说:“这是他们在等我亲自去罢了。”随即径直来到城下,吴秀琳收起兵器,扑倒在李愬的马前,李愬抚摸着他的后背好言慰劳,收编了他的三千部众。吴秀琳的部将李宪有勇有谋,李愬为他改名为李忠义并加以重用,又将文城栅的妇女全部转移到唐州,随后率军进驻文城栅。自此唐州、邓州的官军士气重新振作起来,人人都有了作战的决心。叛军中前来投降的人络绎不绝,李愬都根据他们的意愿妥善安置。得知有人家中还有父母的,就赏赐粮食布帛遣送他们回去,说:“你们都是朝廷的百姓,不要抛弃亲人。”众人听后都感动得落泪。

官军与淮西叛军隔着溵水对峙,各路军队互相观望,没有一支敢渡过溵水。陈许兵马使王沛率先率领五千兵马渡过溵水,占据险要地势修筑营垒,随后河阳、宣武、河东、魏博等镇的军队相继渡过溵水,进逼郾城。丁亥日,李光颜在郾城击败三万淮西叛军,击退叛将张伯良,斩杀叛军十分之二三的士兵。

己丑日,李愬派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人分兵攻打各处营栅。当天,董少玢攻克马鞍山,夺取路口栅。夏季四月辛卯日,山河十将马少良攻克嵖岈山,擒获淮西将领柳子野。

吴元济任命蔡州人董昌龄为郾城县令,将他的母亲杨氏扣押为人质。杨氏对董昌龄说:“顺应朝廷而死,胜过依附叛贼而生。你脱离叛贼,即便我死了,你也是孝子;你要是依附叛贼,即便我活着,也等于是你杀了我。”恰逢官军围攻青陵,切断了郾城叛军的退路,郾城守将邓怀金与董昌龄商议对策,董昌龄劝说他归顺朝廷。于是邓怀金向李光颜请求投降,说:“城里将士的父母妻儿都在蔡州,请您派兵来攻城,我就举烽火向蔡州求救,等救兵赶到,您再率军迎击,蔡州的援军必定会战败,到那时我再献城投降,这样将士们的父母妻儿或许就能幸免于难了。”李光颜采纳了他的计策。乙未日,董昌龄、邓怀金献城投降,李光颜率领军队进驻郾城。吴元济得知郾城失守,十分恐惧。当时董重质正率领骡军驻守洄曲,吴元济将亲信和守城的士兵全部调往董重质那里,抵御官军的进攻。

李愬麾下的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攻克冶炉城。丙申日,十将阎士荣攻克白狗、汶港两处营栅。癸卯日,妫雅、田智荣攻破西平。丙午日,游弈兵马使王义攻克楚城。五月辛酉日,李愬派遣柳子野、李忠义袭击朗山,擒获守将梁希果。

讨伐王承宗的六个藩镇军队有十多万人,战线绵延数千里,既没有统一的统帅,各镇军队之间又相距遥远,约定的作战日期难以协调一致,因此历时两年都毫无战功。从千里之外运送粮草,途中累死的牛和驴多达十分之四五。刘总攻克武强后,率领军队出边境仅五里,就驻军不前,朝廷每月还要从度支拨给他十五万缗军费。李逢吉和朝中大臣大多进言说:“应当集中兵力先攻取淮西。等淮西平定后,趁着战胜的威势,回头再攻取恒冀,就会像捡拾草芥一样容易!”宪宗犹豫不决,过了很久才采纳了这个建议。丙子日,朝廷下令撤销河北行营,让各镇军队返回本镇。

丁丑日,李愬派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攻打青喜城,将其攻克。李愬每次俘获投降的士兵,必定亲自召见询问叛军的详细情况,因此对叛军中的险要地势、道路远近、兵力虚实都了如指掌。李愬厚待吴秀琳,与他一同谋划攻取蔡州的计策。吴秀琳说:“您想要攻取蔡州,非得到李佑不可,我实在没有什么能耐。”李佑是淮西的骑兵将领,有勇有谋,驻守兴桥栅,经常欺凌官军。庚辰日,李佑率领士兵到张柴村收割麦子,李愬召见厢虞候史用诚,告诫他说:“你率领三百名骑兵在张柴村附近的树林里埋伏,再派人在前面摇动旗帜,假装要焚烧叛军的麦垛。李佑向来轻视官军,必定会率领轻骑兵前来追击,到那时你就率领伏兵突然出击,一定能将他擒获。”史用诚按照李愬的吩咐前去,果然生擒李佑而回。将领们因为李佑过去杀害了许多官军,争相请求将他处死,李愬没有答应,解开他的绑缚,用宾客的礼节款待他。当时李愬正打算袭击蔡州,谋划十分隐秘,只单独召见李佑和李忠义,屏退旁人秘密交谈,有时会谈到半夜,其他人都无从知晓谈话内容。将领们担心李佑会叛变,多次劝谏李愬,李愬却对李佑愈发优待。士兵们也很不满,各军每天都有文书送来,声称李佑是叛贼的内应,还说抓获了叛军的探子,探子也招认了这件事。李愬担心这些毁谤的话先传到宪宗耳中,自己来不及营救李佑,于是握着李佑的手哭着说:“难道是上天不想让我们平定叛贼吗!为什么我们两人相知如此之深,却抵挡不住众人的议论呢。”接着他又对众人说:“既然大家都怀疑李佑,那就请让他到天子那里去接受死刑吧。”于是将李佑戴上刑具押往京城,事先秘密上表说明情况,并且说:“如果处死李佑,攻取蔡州的大计就无法成功了。”宪宗下诏赦免李佑,将他送还给李愬。李愬见到李佑十分高兴,握着他的手说:“你能得以保全性命,真是社稷有灵啊!”随即任命李佑为散兵马使,允许他佩刀巡逻警戒,自由出入自己的营帐。有时李愬还和他同睡一处,秘密交谈整夜不睡,有在帐外偷听的人,只听到李佑感激落泪的声音。当时唐州、随州的牙队有三千人,号称六院兵马,都是山南东道的精锐部队。李愬又任命李佑为六院兵马使。按照以往的军令,窝藏叛军探子的人要被灭族,李愬废除了这条军令,改为优厚款待探子,这些探子反而将叛军的实情报告给李愬,李愬因此更加了解叛军的虚实。乙酉日,李愬派兵攻打朗山,淮西叛军出兵救援,官军作战失利。众人都怅然悔恨,唯独李愬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计策!”于是招募三千名敢死之士,号称突将,李愬每天亲自训练他们,让他们时刻保持战斗准备,打算用这支军队袭击蔡州。恰逢当时连日降雨,到处积水,袭击计划未能实施。

闰月己亥日,程异从江淮地区返回,带回供军需使用的钱财一百八十五万缗。

谏议大夫韦绶兼任太子侍读,常常将珍贵的膳食送给太子,还常用诙谐戏谑的话取悦太子。宪宗得知此事后,丁未日,罢免了韦绶的太子侍读职务,不久后又将他外放为虔州刺史。韦绶是京兆人。

吴元济见部下屡次叛变,兵力日益窘迫,六月壬戌日,他上表向朝廷谢罪,希望能亲自到京城请降。宪宗派遣宦官使者赐予诏书,许诺赦免他的死罪,但吴元济被身边的亲信和大将董重质控制,无法出城归降。

秋季七月,天降大雨,有的地方平地积水达两丈深。

当初,国子祭酒孔戣担任华州刺史时,明州每年都要进贡蚶、蛤、淡菜等海味,水陆两路的运输役夫劳苦耗费巨大,孔戣上奏朝廷请求免除了这项进贡。甲辰日,岭南节度使崔咏去世,宰相上奏了几位接替崔咏的人选,宪宗都没有任用,说:“不久前劝谏停止进贡蚶、蛤、淡菜的人是谁?可以找到这个人,任命他为岭南节度使。”庚戌日,宪宗任命孔戣为岭南节度使。

各路军队讨伐淮西,历时四年都未能攻克,粮草运输疲惫不堪,百姓甚至出现用驴耕地的情况。宪宗也为此忧虑,向宰相询问对策。李逢吉等人争相说官军疲惫、国库空虚,想要停止用兵。唯独裴度一言不发,宪宗询问他的意见,裴度回答说:“请让我亲自前往前线督战。”乙卯日,宪宗又对裴度说:“你真的能为我出征吗?”裴度回答:“我发誓不与这个叛贼共存于世!我近来看吴元济的奏表,他的形势其实已经十分窘迫,只是各路将领心志不齐,不肯合力进逼他,所以他才没有投降。如果我亲自前往行营,各路将领担心我会夺取他们的功劳,必定会争相出兵击败叛贼。”宪宗十分高兴,丙戌日,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同时充任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又任命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诏书下达后,裴度因为韩弘已经担任都统,不愿再担任招讨使,请求只称宣慰处置使,还上奏举荐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等僚属也都是朝廷选拔的贤才,宪宗全部依从了他的请求。裴度临行前,对宪宗说:“我如果能将叛贼消灭,还有返回朝廷拜见陛下的日子;叛贼一日不灭,我就一日没有归朝的日期。”宪宗为他流下了眼泪。八月庚申日,裴度前往淮西,宪宗亲临通化门为他送行。右神武将军张茂和是张茂昭的弟弟,曾经向裴度夸耀自己的胆识谋略,裴度上表举荐他为都押牙,张茂和却以生病为由推辞,裴度上奏请求将他斩首。宪宗说:“这是忠义孝顺的人家,就为你将他贬到远方吧。”辛酉日,朝廷将张茂和贬为永州司马,任命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高承简是高崇文的儿子。

李逢吉不想让朝廷讨伐蔡州,翰林学士令狐楚与李逢吉交好,裴度担心他们勾结朝廷内外的势力阻挠军事行动,于是请求修改诏书里的几个字,还上奏说令狐楚起草诏书措辞不当。壬戌日,朝廷将令狐楚罢免为中书舍人。

李光颜、乌重胤与淮西叛军交战,癸亥日,在贾店战败。

裴度经过襄城南面的白草原时,淮西叛军派出七百精锐骑兵拦击他。镇将楚丘人曹华事先得知消息做好了防备,击退了叛军。裴度虽然辞去了招讨使的名号,实际上却行使着统帅的职权,他将郾城作为自己的治所。甲申日,裴度抵达郾城。此前,各路军队都有宦官担任监军,军队的进退都不由主将决定,打了胜仗监军就先派人进京报捷,作战失利监军就百般刁难凌辱主将。裴度将这些监军全部奏请朝廷撤走,各路将领这才得以全权指挥军队,此后作战大多立下战功。

九月庚子日,淮西叛军侵扰溵水镇,杀害三名将领,焚烧粮草后撤离。

当初,宪宗还是广陵王的时候,平民张宿凭借能言善辩得到他的宠幸。宪宗即位后,张宿接连升官做到比部员外郎。张宿在宫外揽权受贿,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十分厌恶他。宪宗想要任命张宿为谏议大夫,李逢吉说:“谏议大夫是重任,必须是能够评判朝政得失的人,才适合担任这个职位。张宿是个小人,怎么能窃取贤能之人的官位!陛下如果一定要任用张宿,请先罢免我才行。”宪宗因此很不高兴。李逢吉又与裴度在讨伐淮西的问题上意见不合,而宪宗正依靠裴度平定蔡州。丁未日,朝廷将李逢吉罢免为东川节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