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寅日,李愬准备攻打吴房县,将领们说:“今天是往亡日,不宜出兵。”李愬说:“我们兵力不足,难以与叛军正面交锋,就应该采取出其不意的战术。叛军认为今天是往亡日,不会防备我们,这正是出兵攻打他们的好时机。”于是率军出征,攻克了吴房县的外城,斩杀一千多名叛军。剩下的叛军退守内城,不敢出战。李愬率领军队撤退,引诱叛军追击,淮西将领孙献忠果然率领五百精锐骑兵从背后追来。官军士兵惊慌失措,想要逃走,李愬跳下马坐在胡床上,下令说:“敢后退的人斩首!”随即率领军队掉头奋力作战,孙献忠被斩杀,淮西叛军这才撤退。有人劝说李愬乘胜攻打内城,认为一定能够攻克,李愬说:“这不是我的计策。”于是率领军队返回营寨。
李佑向李愬进言:“蔡州的精锐部队都驻守在洄曲以及边境各处,守卫蔡州城的都是老弱残兵,我们可以趁虚而入,直接抵达蔡州城下。等叛贼的将领们得到消息,吴元济早就已经被我们擒获了。”李愬认为他说得很对。冬季十月甲子日,李愬派遣掌书记郑澥前往郾城,秘密禀报裴度。裴度说:“用兵打仗,不出奇兵就不能取胜,常侍的计策好得很。”
宪宗最终还是任命张宿为谏议大夫,崔群、王涯坚决劝谏,宪宗没有听从。两人于是请求任命张宿为权知谏议大夫,宪宗才答应了。张宿从此怨恨执政大臣和当时品行端正的人士,与皇甫镈内外勾结,诬陷排挤这些人。
裴度率领幕僚部属前往沱口视察修筑营垒的工程,董重质率领骑兵从五沟出兵,半路拦击他们,叛军大声呼喊着冲杀过来,拉满弓弩、手持利刃,眼看就要逼近裴度。李光颜与田布奋力拼杀,抵挡叛军,裴度才得以勉强进入沱口城中。叛军撤退时,田布扼守住他们在五沟的退路。叛军士兵只好下马蹚过壕沟,不少人失足坠落,被后面的人踩踏而死的有一千多人。
辛未日,李愬命令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等人留守文城栅,又命李佑、李忠义率领三千名突将作为前锋,自己与监军率领三千人担任中军,派李进诚率领三千人殿后。军队出发后,没人知道要去哪里。李愬只说:“只管往东走。”大军行进六十里,到了夜里,抵达张柴村,将村里的叛军守兵和烽火台的哨兵全部斩杀。占领营栅后,李愬让士兵稍作休整,吃些干粮,整理好马具,留下五百名义成军驻守此地,用来切断朗山方向的叛军援军。又命丁士良率领五百人去切断洄曲与各条道路的桥梁,随后再次在夜里领兵出发。将领们追问进军目的地,李愬才说:“攻入蔡州,捉拿吴元济!”众将听后全都大惊失色。监军哭着说:“果然中了李佑的奸计!”
当时正刮着大风,下着大雪,军旗都被撕裂,路上冻死的人马随处可见。天色阴黑,从张柴村往东的道路,都是官军从未走过的,人人都觉得此行必死无疑,但因为畏惧李愬,没人敢违抗命令。到了半夜,雪下得更大了,大军又行进了七十里,终于抵达蔡州城下。靠近城池的地方有一处鹅鸭池,李愬下令驱赶鹅鸭制造声响,用来掩盖军队行进的动静。自从吴少诚抗拒朝廷命令以来,官军有三十多年没有到过蔡州城下,所以蔡州的守军毫无防备。
壬申日,四更时分,李愬率军抵达城下,城里没有一个人察觉。李愬、李忠义在城墙上挖出一个个坑洞,率先踩着坑洞爬上城头,身强力壮的士兵紧随其后。守城的士兵还在熟睡,被全部斩杀,只留下打更的人,让他像往常一样敲梆子报时,接着打开城门,放进大军。攻入里城时,也采用了同样的办法,整个蔡州城都没有发觉官军已经进城。
天亮鸡鸣时,大雪停了,李愬已经进驻吴元济的外宅。有人向吴元济报告:“官军杀进城了!”吴元济还在睡觉,笑着说:“不过是那些被俘的囚犯在作乱罢了!天亮后就把他们全部处死。”又有人来报告:“城池已经陷落了!”吴元济说:“这一定是洄曲的守军来找我要过冬的棉衣。”他起床后,走到庭院里倾听动静,听见李愬的军队传令喊道:“常侍有令!”应声的人将近一万,吴元济这才开始害怕,说:“是什么样的常侍,能做到这个地步!”于是率领亲信登上牙城抵抗。
当时董重质正率领一万多名精锐士兵驻守洄曲。李愬说:“吴元济所指望的,就是董重质的救援。”于是派人寻访到董重质的家,优厚地安抚他的家人,又派董重质的儿子董传道带着书信去晓谕董重质。董重质随即单人匹马前往李愬的军营投降。
李愬派遣李进诚攻打牙城,攻破牙城的外门,占领了兵器库,缴获了里面的武器军械。癸酉日,官军再次发起进攻,火烧牙城的南门,蔡州的百姓都争相背着柴草前来相助,城头上箭如雨下。到了傍晚时分,城门被攻破,吴元济在城墙上请罪投降,李进诚搭起梯子,让他从城墙上下来。甲戌日,李愬用囚车将吴元济押送往京城,同时派人向裴度禀报喜讯。当天,申州、光州以及各城镇的叛军两万多人,相继前来投降。
自从吴元济被俘之后,李愬没有杀戮一个人,凡是吴元济手下的官吏、侍卫、厨师和马夫,都恢复了原来的职位,让他们安心,然后自己率领军队驻守在鞠场,等候裴度前来。
朝廷任命淮南节度使李鄘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己卯日,淮西行营上奏俘获吴元济的消息。光禄少卿杨元卿对宪宗说:“淮西藏有大量珍宝,我知道具体的位置,派人去取一定能得到。”宪宗说:“朕讨伐淮西,是为百姓铲除祸害,珍宝并不是朕想要的东西。”
董重质离开洄曲军营后,李光颜迅速率军进入洄曲的营垒,洄曲的叛军全部投降。庚辰日,裴度派遣马总率先进入蔡州安抚百姓。辛巳日,裴度手持彰义军的符节,率领一万多名投降的叛军士兵进入蔡州城。李愬全副武装,出城迎接,在道路左侧下拜行礼。裴度准备避让,李愬说:“蔡州的人顽固叛逆,不懂得尊卑上下的名分,已经有几十年了。希望您借此机会向他们展示君臣礼节,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威严。”裴度于是接受了他的跪拜。
李愬率军返回文城栅,将领们向他请教:“起初您在朗山战败却毫不忧虑,攻克吴房外城却不乘胜攻取内城,冒着大风大雪却不肯停止进军,孤军深入敌境却毫无畏惧,最后竟然大获全胜,这些都是我们众人无法理解的,冒昧地请问这是什么原因?”
李愬回答说:“朗山战败,叛军就会轻视我军,从而不再设防。如果攻取吴房内城,那里的叛军就会逃到蔡州,合力坚守城池,所以我故意留下吴房,分散他们的兵力。大风大雪、天色昏暗,叛军的烽火无法传递消息,就不会知道我军已经到来。孤军深入敌境,士兵们就都会抱着必死的决心,打起仗来自然会加倍勇猛。办大事的人不必顾虑眼前的小细节,谋划长远的人不必计较一时的小得失。如果贪图小胜利,顾惜小失败,先自己扰乱了军心,哪里还有精力建立大功业呢!”众人听后都心悦诚服。李愬对自己节俭,对待士兵却十分优厚,识别人才就毫不怀疑,发现战机便能当机立断,这就是他能够成功的原因。
裴度将蔡州的降兵编入自己的牙兵,有人劝谏他说:“蔡州心怀二心的人还有很多,不能不防备。”裴度笑着说:“我现在是彰义节度使,首恶吴元济已经被擒获,蔡州的百姓就是我的百姓,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蔡州的百姓听说后,都感动得流下眼泪。此前吴氏父子拥兵作乱,禁止百姓在路上私下交谈,夜里不许点燃蜡烛,有人相互馈赠酒食往来,就会被判处死罪。裴度到任后,下令只禁止偷盗和斗殴杀人,其余的禁令全部废除,百姓往来不受昼夜的限制,蔡州的百姓这才重新体会到了做人的快乐。
甲申日,宪宗下诏命令韩弘、裴度逐条列出平定蔡州的将士们的功劳,以及蔡州归降的将士名单,按照功劳大小排列等级后上报朝廷。淮西各州县的百姓,免除两年的赋税徭役;邻近淮西的四个州,免除第二年的夏税。官军阵亡的士兵,全部予以收殓安葬,赐给他们的家人五年的衣物粮食;那些因作战而受伤致残的士兵,也不停止供给衣物粮食。
十一月丙戌朔日,宪宗亲临兴安门接受战俘,随后将吴元济押往太庙和太社献祭,接着在独柳之下将他斩首。
当初,淮西的百姓被李希烈、吴少诚的残暴威势胁迫,无法脱身,时间久了,老一辈的人衰老死去,年轻一辈的人安于叛逆的生活,不再知道还有朝廷的存在。从吴少诚掌权以来,派遣各位将领出兵作战,都不用法令制度约束他们,任由他们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定战术,所以每个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韩全义在溵水战败时,官军在他的营帐中搜到朝中权贵写给韩全义的书信,吴少诚将这些书信捆起来展示给众人看,说:“这些都是公卿大臣们嘱咐韩全义的信,信里说攻破蔡州的时候,请求准许他们掠夺将士的妻女做奴婢侍妾。”从此叛军将士都群情激愤,甘愿为叛军拼死效力。淮西虽然地处中原,但当地的风俗粗犷暴戾,超过了蛮夷之地。所以朝廷动用天下的兵力,包围攻打这三个州的叛军,历时四年才将其攻克。
官军攻打吴元济的时候,李师道招募人出使蔡州,探查那里的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响应招募,从汴州、宋州一带出发,秘密潜入蔡州。吴元济见到他后十分高兴,用丰厚的礼物款待他,然后送他回去。刘晏平回到郓州后,李师道屏退身边的人,向他询问蔡州的情况,刘晏平说:“吴元济在外面部署了数万大军,形势已经危急到这个地步,他却还每天在府里和妻妾侍女们游玩下棋,安然自得,毫无忧虑的神色。依我看,他必定会败亡,而且为时不远了!”李师道一向倚仗淮西作为外援,听了这话又惊又怒,不久就捏造别的罪名,用棍棒将刘晏平打死了。
戊子日,朝廷任命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凉国公;加封韩弘兼任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人也各自按照功劳大小,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升迁。
按照以往的制度,由两名御史掌管驿站事务。壬辰日,宪宗下诏任命宦官担任馆驿使。左补阙裴潾劝谏说:“宦官和朝官的职责,本来就各不相同,关键在于堵塞越权行事的源头,杜绝不守本分的苗头。事情有不妥当的地方,一定要在最初就加以制止;政令有妨碍之处,不一定非要等到造成大的影响才修正。”宪宗没有听从他的劝谏。
甲午日,恩王李连去世。辛丑日,朝廷任命唐州、随州兵马使李佑为神武将军,掌管军中事务。
裴度任命马总为彰义留后。癸丑日,裴度从蔡州出发返回朝廷。宪宗赐给梁守谦两把剑,让他去诛杀吴元济的旧部将领。裴度在郾城遇到梁守谦,便和他一起返回蔡州,根据罪犯的罪行轻重判处刑罚,没有完全按照诏书的旨意行事,随后还上疏向宪宗说明了情况。
十二月壬戌日,宪宗赐给裴度晋国公的爵位,让他重新入朝担任宰相。任命马总为淮西节度使。
当初,吐突承璀正身居高位、深受宠幸,担任淮南监军。李鄘当时是淮南节度使,性情刚毅严厉,和吐突承璀互相敬重忌惮,所以两人从来没有发生过矛盾。吐突承璀回到京城后,便举荐李鄘担任宰相。李鄘以通过宦官得到升迁为耻,等到手下的将官们为他设宴饯行时,音乐响起,李鄘却流下眼泪说:“我年纪大了,安于在外镇守一方,宰相并不是我能胜任的职位啊!”戊寅日,李鄘抵达京城,借口生病,不去朝见宪宗,也不处理政务,百官前来登门拜访,他都推辞不见。
庚辰日,朝廷将淮西的降将董重质贬为春州司户。董重质曾经是吴元济的主要谋士,屡次击败官军。宪宗原本想要处死他,李愬上奏说此前已经许诺过赦免董重质的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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