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乙丑日,昭义大将李丕前来投降。议论朝政的人中,有人认为这是叛军故意派李丕来投降,想要以此迷惑扰乱官军的军心。李德裕对武宗说:“自从出兵讨伐叛军半年以来,还没有叛军将士投降,现在不管李丕是真心投降还是假意归降,都必须给予优厚的赏赐,以此鼓励后续投降的人,只是不能将他安置在重要的职位上。”
武宗从容地说:“文宗皇帝喜欢听取外面的议论,谏官上奏议论朝政时,大多不署名,就像匿名信一样。”李德裕说:“臣不久前在中书省任职时,文宗皇帝还不是这样。这都是李训、郑注用权术教唆文宗驾驭臣下,才形成了这种风气。君主只应当以诚待人,任用贤能,如果有人欺瞒君主,就用严明的刑罚对他施以惩戒,这样谁还敢欺君罔上呢!”武宗认为他说得很对。
王元逵的前锋部队进入邢州境内已经超过一个月,何弘敬却仍然没有出兵。王元逵屡次向朝廷呈递密表,声称何弘敬心怀二意,骑墙观望。丁卯日,李德裕上奏说:“忠武军屡次出战立功,军威大振。王宰正值壮年,有勇有谋,值得称赞。请陛下赐给何弘敬一道诏书,说‘河阳、河东两军都被高山险阻阻隔,无法进军,叛军屡次出兵焚烧劫掠晋州、绛州。如今朝廷派遣王宰率领忠武军全军,取道魏博,直抵磁州,以便分散叛军的兵力’。何弘敬接到诏书后必定会心生畏惧,这是攻心伐谋的计策。”武宗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命王宰挑选全部精锐步骑兵,从相州、魏州直奔磁州。甲戌日,薛茂卿攻破科斗寨,擒获河阳大将马继等人,焚烧劫掠十七座小寨,大军推进到距离怀州只有十多里的地方。薛茂卿因为没有得到刘稹的命令,所以不敢率军攻入怀州。当时朝廷上下议论纷纷,都认为刘悟当年立下功劳,不能断绝他的子嗣。此外,刘从谏豢养了十万精锐士兵,储存的粮草可以支撑十年,怎么可能轻易攻取!武宗也心生疑虑,就此询问李德裕,李德裕回答说:“军队作战时,小小的进退胜败是常有的事。希望陛下不要听信外面的议论,如此一来,平定叛军就必定能够成功!”武宗于是对宰相说:“替我告诉朝中百官:如果有人敢上疏阻挠讨伐叛军的大计,我必定将他斩首于叛军边境之上!”议论的人这才停止非议。何弘敬听说王宰即将率军抵达,担心忠武军进入魏博境内后,自己的军中会发生变乱,于是仓促出兵。丙子日,何弘敬上奏称,已经亲自率领全军渡过漳水,直奔磁州。
庚辰日,李德裕上奏说:“河阳的兵力寡弱,自从科斗店战败之后,叛军的气焰越发嚣张。王茂元如今又身患重病,军中将士人心惶惶,胆怯畏惧,想要退守怀州。臣发现,自从元和年间以来,叛军常常会挑选官军兵力薄弱的地方,集中兵力攻打,等到一军难以支撑,再转而攻打其他地方。如今魏博还没有与叛军交战,西边的官军又被高山险阻阻隔,无法进军,所以叛军才能集中兵力向南进攻。如果河阳的官军退缩,不仅会损害官军的军威,恐怕还会惊动东都洛阳的安危。希望陛下下诏命王宰不要再率军前往磁州,立即率领忠武军增援河阳;这样做,不仅能够护卫东都洛阳,还能遏制魏博的动向。如果担心忠武军全军的粮草供给难以保障,暂且可以先派遣五千先锋部队赶赴河阳,也足以壮大官军的声势。”甲申日,李德裕又上奏,请求下令命王宰率领全军随后跟进,同时紧急调拨军械和丝帛,援助处境困窘的河阳官军。武宗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王茂元率军驻守万善,刘稹派遣牙将张巨、刘公直等人会同薛茂卿,一同率军攻打万善,约定在九月初一包围万善。乙酉日,刘公直等人率领军队暗中行军,先经过万善以南五里的地方,焚烧了雍店。张巨率领军队紧随其后,经过万善时,侦察到城中守备力量单薄,想要独占功劳,于是率军攻打万善。太阳偏西时,城池即将被攻克,张巨这才派人去告知刘公直等人。当时义成军恰好赶到,王茂元陷入危急之中,想要率领部众弃城逃走。都虞候孟章拦住他的马劝谏说:“叛军的兵力本来就有进有退,一半在雍店,一半在这里,不过是一群乱兵罢了。如今义成军刚刚抵达,还没有吃饭,如果他们听说仆射您要逃走,就会自行溃散。希望您暂且留下来坚守!”王茂元这才打消了逃走的念头。恰逢天色已晚,刘公直等人的军队还没有赶到,张巨只好率领军队撤退。军队刚登上山岭,天空下起小雨,天色昏暗,士兵们相互惊扰,大喊:“官军的追兵杀过来了!”于是纷纷奔逃,人马相互践踏,很多人坠入悬崖山谷而死。
武宗认为王茂元、王宰两位节度使一同驻守河阳,有所不便。庚寅日,李德裕等人上奏说:“王茂元熟悉政务,但并非将帅之才,请陛下任命王宰为河阳行营攻讨使。王茂元病愈之后,只让他镇守河阳;即便他的病情加重,也不会有其他隐患。”九月,辛卯日,朝廷任命王宰兼任河阳行营攻讨使。
何弘敬上奏称攻克肥乡、平恩两县,杀伤大量叛军。官军缴获了刘稹发布的告示,上面都称官军为贼寇,说遇到官军就必须痛加杀戮。癸巳日,武宗对宰相说:“何弘敬已经攻克两个县,可以消除之前对他的怀疑了。既然他的军队已经杀伤了大量叛军,就算他想要心怀二意,也已经不可能了。”于是加封何弘敬为检校左仆射。
丙午日,河阳上奏称王茂元去世。李德裕上奏说:“只可以命王宰以忠武节度使的身份,率领驻守万善的军营士兵作战,不能让他同时兼任河阳节度使,担心他不爱惜河阳的州县百姓,肆意侵扰掠夺。此外,河阳节度使原先还兼任怀州刺史,通常是派判官代理刺史事务,朝廷曾割让河南府的五个县,将其租赋划归河阳节度使管辖。不如就此将这五个县设置为孟州,怀州另外任命刺史。等平定昭义之后,再割让泽州隶属于河阳节度使,如此一来,太行山的险要地势就不再被昭义占据,河阳也会成为一座重镇,东都洛阳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武宗采纳了他的建议。戊申日,朝廷任命河南尹敬昕为河阳节度、怀孟观察使,王宰只率领行营军队抵御敌军,敬昕负责供给军粮和物资。
庚戌日,朝廷任命石雄取代李彦佐,担任晋绛行营节度使,命他从冀氏出兵攻取潞州,同时分兵屯驻翼城,以防备叛军侵扰。
这个月,吐蕃论恐热率军屯驻大夏川,尚婢婢派遣部将厖结心和莽罗薛吕,率领五万精锐士兵攻打论恐热。大军行至河州以南时,莽罗薛吕在险要地带埋伏四万士兵,厖结心在柳林中埋伏一万士兵,然后派一千骑兵登上山头,将辱骂论恐热的书信绑在箭上,射向论恐热的军营。论恐热勃然大怒,率领数万士兵追击那一千骑兵,厖结心假装战败逃走,还故意做出战马疲惫、无法前进的样子。论恐热追击得更加急迫,不知不觉率军追出几十里,这时伏兵突然杀出,切断了论恐热的退路,前后夹击叛军。恰逢狂风骤起,沙尘漫天,溪谷里的水暴涨,论恐热的军队大败,尸体绵延五十里,溺水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论恐热独自一人骑马逃走。
石雄取代李彦佐的第二天,就率领军队越过乌岭,攻破五座营寨,斩杀擒获的叛军数以千计。当时王宰率军驻守万善,刘沔率军驻守石会,都观望不前。武宗接到石雄获胜的捷报后,大喜过望。冬季,十月,庚申日,武宗上朝时,对宰相说:“石雄真是一员良将啊!”李德裕趁机说:“几年前,潞州的集市上有一个男子,弯腰弓背地大声呼喊:‘石雄率领七千人来了!’刘从谏认为这是妖言惑众,就把他杀了。看来攻克潞州的人,必定是石雄。”武宗下诏赏赐给石雄大量丝帛,作为对他的嘉奖。石雄将丝帛全部放在军营门口,自己按照士兵的标准,先拿了一匹,剩下的全部分给将士,因此士兵们都愿意为他拼死效力。
当初,刘沔击败回鹘,迎回太和公主,张仲武对他心怀嫉妒,两人因此产生嫌隙。武宗派李回到幽州调解二人的矛盾,但张仲武始终心怀不满。朝廷担心他会因为私人恩怨而耽误国事,辛未日,朝廷调任刘沔为义成节度使,任命前荆南节度使李石为河东节度使。
党项族出兵侵扰盐州,朝廷任命前武宁节度使李彦佐为朔方灵盐节度使。十一月,邠宁节度使上奏称党项族出兵侵扰。李德裕上奏说:“党项族的势力越来越猖獗,不能不妥善处置。臣听说党项族的部落分属于各个藩镇管辖,他们在这个藩镇境内劫掠之后,就逃到另一个藩镇。各藩镇节度使都贪图党项族的骆驼和马匹,不肯将他们擒获送交朝廷,因此无法遏制党项族的侵扰。臣屡次上奏,认为不如让一个藩镇统一统领党项族,陛下却认为让一个藩镇专门统领党项族,权力太重。如今臣请求任命皇子兼任统领各道党项族的元帅,挑选朝中廉洁干练的大臣担任副元帅,驻守夏州,处理党项族的诉讼案件,这样或许才是妥当的办法。”于是朝廷任命兖王李岐为灵、夏等六道元帅兼安抚党项大使,又任命御史中丞李回为安抚党项副使,史馆修撰郑亚为元帅判官,命他们携带诏书前往安抚党项族以及六镇的百姓。
安南经略使武浑役使将士修筑城池,将士们发动叛乱,烧毁城楼,劫掠府库。武浑逃奔广州,监军段士则安抚平定了叛乱的将士。
忠武军向来号称精锐勇猛,王宰治军严明整肃,昭义的叛军十分畏惧他们。薛茂卿凭借科斗寨大捷的功劳,期望能够得到破格提拔。有人对刘稹说:“留后您所谋求的不过是节度使的旌节罢了。薛茂卿率军深入官军腹地,杀死太多官军,激怒了朝廷,这正是节度使旌节迟迟不来的原因啊。”因此刘稹没有赏赐薛茂卿。薛茂卿心怀怨恨,暗中与王宰互通消息,密谋归降。十一月,丁巳日,王宰率军攻打天井关,薛茂卿率军稍作抵抗,就领兵退走,王宰于是攻克天井关,派兵驻守。天井关东西两侧的营寨守军听说薛茂卿失守,都相继退走,王宰于是率军焚烧了大小箕村。薛茂卿退回泽州后,暗中派密探召王宰进军攻打泽州,许诺自己会做内应。王宰心存疑虑,不敢进军,错过了约定的日期,薛茂卿只能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刘稹得知薛茂卿的密谋后,把他诱骗到潞州,将他和他的族人全部处死,任命兵马使刘公直取代薛茂卿的职位,命安全庆驻守乌岭,李佐尧驻守雕黄岭,郭僚驻守石会,康良佺驻守武乡。郭僚是郭谊的侄子。戊辰日,王宰率军进攻泽州,与刘公直交战失利,刘公直乘胜收复天井关。甲戌日,王宰率军反击刘公直,大败敌军,于是率军包围陵川,将其攻克。河东节度使上奏称攻克石会关。洺州刺史李恬,是李石的堂兄。李石抵达太原后,刘稹派遣军将贾群前往拜见李石,送上李恬的书信,信中说:“刘稹愿意率领全族归降相公,护送刘从谏的灵柩返回东都洛阳安葬。”李石将贾群囚禁起来,把李恬的书信上报给朝廷。李德裕上奏说:“如今官军从四面八方包围叛军,捷报每天都有传来,叛军走投无路,所以才假意归降,企图以此延缓官军的进攻,稍微获得喘息的机会,以便整顿军备,之后再出兵侵扰。希望陛下下诏命李石回复李恬的书信,说‘你之前的书信,我没敢上报朝廷。如果刘稹郎君真的能够悔过自新,率领全族到边境上自缚请罪,那么我会亲自前往接受归降,护送你们返回京城。如果只是假意归降,想要先让官军停止进攻,然后再请求朝廷赦免你们的罪过,那么我绝不敢用全家百口人的性命为你们担保’。同时希望陛下下诏给各道官军,乘叛军上下离心离德之际,迅速进军攻打,不出十天半个月,叛军内部必定会发生变乱。”武宗采纳了他的建议。右拾遗崔碣上疏请求接受刘稹的归降,武宗大怒,将崔碣贬为邓城县令。
当初,刘沔击败回鹘后,留下三千士兵戍守横水栅。河东行营都知兵马使王逢上奏请求增派榆社的兵力,朝廷下诏命河东节度使调拨两千士兵赶赴榆社。当时河东没有现成的兵力,就连看守仓库的人员和工匠都被征发从军。李石于是征召横水栅的一千五百名戍卒,命都将杨弁率领他们赶赴王逢军中。壬午日,戍卒抵达太原。此前,军士出征时,每人会赏赐两匹绢帛。刘沔离任时,将河东府库中的财物全部带走自用。李石刚到太原时,军用物资匮乏,只能用自己的绢帛来补充,军士每人只得到一匹绢帛。当时已经临近年末,戍卒们请求过完正月初一再出发,监军吕义忠屡次下发文书,催促他们尽快启程。杨弁趁着士兵心怀不满,又知道太原城中兵力空虚,于是发动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