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七月丁巳日,朝廷改年号为中和,大赦天下。
庚申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昭度为同平章事。
论安擅自从百井率军返回,郑从谠来不及脱下朝靴官服,就将论安斩首,并诛灭他的家族。郑从谠重新派遣都头温汉臣率领军队屯驻在百井。契苾璋率领军队返回振武。
当初,僖宗的车驾抵达成都时,赏赐蜀军每人三缗钱。田令孜担任行在都指挥处置使,每当四方进贡的金银布帛送到,就没有哪个月不赏赐随从车驾的各路军队,却不再赏赐蜀军,蜀军将士多有怨言。丙寅日,田令孜设宴款待本地和外地的都头,用金杯斟酒,趁势赐给他们,各位都头都跪拜着接受,只有西川黄头军使郭琪不肯接受,站起身来说:“各位将领每月都能领到俸禄,供给充足还有富余,常常想着难以报答皇恩,怎敢贪得无厌!只是蜀军与各路军队一同担任宿卫,但赏赐却相差悬殊,蜀军将士多有不满,恐怕万一引发兵变。希望军容使减少对各位将领的赏赐,用来平均分给蜀军,使本地和外地的将士待遇一致,那么上下都会感到庆幸!”田令孜沉默了片刻,说:“你曾经立下过什么功劳?”郭琪回答说:“我生长在崤山以东,出征戍守边疆,曾经与党项交战十七次,与契丹交战十多次,满身都是金疮伤痕。还曾经出征吐谷浑,被击伤肋骨,肠子都流了出来,用线缝合之后继续作战。”田令孜于是在另外的酒杯中斟酒,赐给郭琪。郭琪知道酒中有毒,但迫不得已,只能再次跪拜,将酒喝下。郭琪回到家中之后,杀死一名婢女,吸吮她的血液来解毒,吐出几升黑色的汁液,于是率领部下发动叛乱。丁卯日,叛军焚烧劫掠坊市。田令孜侍奉天子退守东城,关闭城门,登上城楼,命令各路军队出击叛军。郭琪率领军队返回营寨,陈敬瑄命令都押牙安金山率领军队攻打郭琪的营寨,郭琪连夜突围而出,逃奔广都,随从的士兵全部溃散,只有一名厅吏跟随,两人在江边休息。郭琪对厅吏说:“陈公知道我是无罪的,但军府遭到侵扰,不能不加以安抚。你侍奉我能够做到有始有终,如今我有东西报答你。你带着我的官印和宝剑前往拜见陈公,说:‘郭琪渡过长江逃走,我用剑攻击他,他坠入水中,尸体顺着湍急的江水漂走了。我得到他的官印和宝剑,前来献上。’陈公一定会根据你的话,将官印和宝剑悬挂在街市上,以安定众人之心。你定会获得丰厚的赏赐,我的家人也能得以保全。我从此前往广陵,归附高公,几天之后,你可以悄悄地把我的下落告诉我的家人。”于是郭琪解下官印和宝剑,交给厅吏,然后逃走。厅吏将官印和宝剑献给陈敬瑄,郭琪的家人果然得以幸免。
僖宗日夜都只与宦官待在一起,商议天下大事,对待外朝大臣十分疏远冷淡。庚午日,左拾遗孟昭图上奏疏说:“太平盛世,朝野上下尚且应该同心同德;多灾多难的时期,朝廷内外更应当融为一体。去年冬天,陛下的车驾向西巡幸,没有告知南衙的百官,致使宰相、仆射以下的官员都被贼军屠杀,只有北司的宦官安然无恙。况且如今前来朝见的朝臣,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历经崎岖艰险,远道而来侍奉君主,从这以后,陛下更应当与朝臣同甘共苦。臣看到前几天黄头军发动叛乱,陛下只与田令孜、陈敬瑄以及诸位宦官关闭城门,登上城楼,并没有召见王铎以下的朝臣,也没有让他们进入城中。第二天,陛下又没有召见宰相议政,也没有安抚朝臣。臣忝居谏官之位,到现在还不知道陛下的圣体是否安康,更何况是那些地位疏远、官职卑微的人呢!倘若群臣不顾念君主,其罪固然应当诛杀;但如果陛下不顾念群臣,这在道义上又怎么说得过去呢!天下是高祖、太宗开创的天下,不是北司宦官的天下;天子是四海九州的天子,不是北司宦官的天子。北司的宦官未必全都可以信任,南衙的朝臣也未必全都没有用处。难道天子和宰相完全没有关联,朝臣都如同陌路人一般吗!像这样下去,恐怕收复京城的日子,还需要陛下费心操劳,而那些空领俸禄、不办实事的人,却能够安逸享乐。臣蒙受陛下的恩宠荣耀,职责在于为朝廷补益国事,虽然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劝谏,但将来的事情还可以补救。”奏疏递上去之后,被田令孜扣押,没有上报给僖宗。辛未日,田令孜伪造诏书,将孟昭图贬为嘉州司户,派人将他沉入蟆颐津淹死,听说这件事的人都愤懑不已,但没有人敢说话。
鄜延节度使李孝昌、暂代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率军屯驻在东渭桥,黄巢派遣朱温率军抵御他们。朝廷任命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任命邠宁节度副使朱玫为节度使。
八月己丑日夜里,流星密集交错,如同织布一般,有的流星大如酒杯,一直到丁酉日才停止。
武宁节度使支详派遣牙将时溥、陈璠率领五千士兵入关,讨伐黄巢,时溥和陈璠都是支详所赏识提拔的人。时溥率军抵达东都洛阳之后,伪造支详的命令,召集军队返回,与陈璠合兵一处,屠杀河阴的百姓,劫掠郑州之后向东撤军。等他们回到彭城时,支详出城迎接慰劳,犒赏十分丰厚。时溥派遣亲信劝说支详道:“众人心意难违,逼迫我等起事,请您解下节度使的印信,交给我。”支详无力控制局面,只好出城,居住在大彭馆,时溥自行掌管武宁军的留后事务。陈璠对时溥说:“支仆射对徐州的百姓有恩惠,如果不杀他,必定会留下后患。”时溥没有答应,护送支详返回朝廷。陈璠在七里亭埋下伏兵,将支详及其家属全部杀死。朝廷下诏任命时溥为武宁留后。时溥上表举荐陈璠为宿州刺史,陈璠到任之后,贪婪暴虐,时溥派遣都将张友接替他的职位,将他召回彭城处死。
杨复光上奏朝廷,请求将蔡州升格为奉国军,任命秦宗权为防御使。寿州的屠夫王绪与妹夫刘行全聚集五百人,占据本州作乱,一个多月之后,又攻陷光州,自称将军,拥有一万多部众。秦宗权上表举荐王绪为光州刺史。固始县佐王潮以及弟弟王审邽、王审知都因为才能和气魄而闻名,王绪任命王潮为军正,让他掌管粮草,检阅士兵,对他十分信任重用。
高浔与黄巢的部将李详在石桥交战,高浔战败,逃奔河中,李详乘胜进军,再次攻取华州。黄巢任命李详为华州刺史。
朝廷任命暂代夏绥节度使的拓跋思恭为正式的节度使。
宗正少卿嗣曹王李龟年从南诏返回唐朝,南诏骠信奉上奏表,表示诚心归附,请求完全遵从唐朝的诏旨。
九月,李孝昌、拓跋思恭与尚让、朱温在东渭桥交战,出师不利,率军撤回本道。
当初,高骈与镇海节度使周宝都出身于神策军,高骈把周宝当作兄长侍奉。等到高骈先一步显贵立功之后,就逐渐轻视周宝。后来两人的辖境相邻,屡次因为小事发生争执,于是产生嫌隙。高骈发布檄文,征召周宝率军入京救援,周宝整治水军,等待出兵的命令,却责怪高骈许久都不发兵。周宝询问幕客的意见,有人说:“高公侥幸赶上朝廷多灾多难,有吞并江东的野心,声称入京救援,实际上未必不是图谋我们!您应当做好防备。”周宝没有相信,派人暗中观察高骈的动向,发现他根本没有北上出兵的意思。恰逢高骈派人邀约周宝到瓜洲会面,商议军事,周宝于是认为幕客的话是对的,于是推辞说身患疾病,不肯前往。周宝还对使者说:“我不是李康,高公又想建立家族功勋来欺骗朝廷吗?”高骈大怒,再次派遣使者前去斥责周宝,“你怎敢轻慢侮辱大臣?”周宝反唇相讥道:“你我隔着长江,同为节度使,你是大臣,难道我是坊门的守卒吗!”从此两人结下深仇大恨。
高骈留驻东塘一百多天,朝廷屡次下诏催促他出兵,高骈向朝廷上表,借口周宝以及浙东观察使刘汉宏将会成为后患。辛亥日,高骈再次停止进军,返回府署,其实他根本没有出兵赴难的心思,只是想消除雉鸡飞集的不祥征兆罢了。
高骈征召石镜镇将董昌前往广陵,想让他与自己一同攻打黄巢。董昌的部将钱镠劝说董昌道:“我看高公没有讨伐贼军的心思,不如以保卫乡里为借口,离开这里。”董昌听从了钱镠的建议,高骈也准许董昌返回。恰逢杭州刺史路审中即将到任,走到嘉兴的时候,董昌从石镜率领军队进入杭州,路审中畏惧董昌的兵力,又返回原地。董昌自称杭州都押牙、知州事,派遣将领官吏前往拜见周宝,请求朝廷的任命。周宝无力控制,只好上表举荐董昌为杭州刺史。
临海的盗贼杜雄攻陷台州。
辛酉日,朝廷册立皇子李震为建王。
昭义军的十将成麟杀死高浔,率领军队返回,占据潞州。天井关的戍将孟方立起兵攻打成麟,将他杀死。孟方立是邢州人。
忠武监军杨复光率军屯驻在武功。
永嘉的盗贼朱褒攻陷温州。
凤翔行军司马李昌言率领本部军队屯驻在兴平。当时凤翔的仓库空虚,粮草用尽,对士兵的犒赏逐渐微薄,军粮也接济不上。李昌言得知凤翔府城中兵力空虚,趁机激怒手下的士兵。冬季十月,李昌言率领军队返回,袭击凤翔府城。郑畋登上城楼,对士兵们喊话,士兵们都下马罗列跪拜,说:“相公确实没有辜负我们。”郑畋说:“行军司马如果能约束士兵,爱护百姓,为国家剿灭贼军,也可以名正言顺地镇守凤翔。”于是郑畋将凤翔的留后事务委托给李昌言,当天就向西奔赴僖宗的行在。
天平节度使、南面招讨使曹全晸与贼军交战,战死沙场,军中拥立他兄长的儿子曹存实为留后。
十一月乙巳日,孟楷、朱温在富平袭击鄜州、夏州的军队,两支军队战败,率军逃回本道。
郑畋抵达凤州之后,屡次上表请求辞去官职。朝廷下诏任命郑畋为太子少傅、分司东都,任命李昌言为凤翔节度行营招讨使。
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为鄂岳观察使。
朝廷加封镇海节度使周宝为同平章事。遂昌的盗贼卢约攻陷处州。
十二月,江西将领闵勖在湖南戍守,返回江西的时候,路过潭州,驱逐观察使李裕,自行担任留后。
朝廷任命感化留后时溥为节度使。
朝廷赐给夏州节度使的军号为定难军。
当初,高骈镇守荆南的时候,选拔武陵蛮人雷满为牙将,统领蛮族军队,雷满跟随高骈前往淮南,后来逃回武陵,聚集一千多人,袭击朗州,杀死刺史崔翥,朝廷下诏任命雷满为朗州留后。一年之内,雷满率领军队屡次进犯荆南,攻入外城,焚烧劫掠之后离去,成为荆南百姓的大患。陬溪人周岳曾经与雷满一同打猎,因为争夺猎物而发生争斗,周岳想要杀死雷满,但没有成功。周岳听说雷满占据朗州之后,也聚集部众袭击衡州,驱逐刺史徐颢。朝廷下诏任命周岳为衡州刺史。石门洞蛮人向环也召集几千名夷族、獠族人,攻陷澧州,杀死刺史吕自牧,自称刺史。
王铎因为高骈身为诸道都统,却没有心思讨伐贼军,自己身为首席宰相,心头发愤,请求率军出征,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反复向僖宗请求。僖宗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