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僖宗文德元年,公元888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孙儒诛杀秦彦、毕师铎、郑汉章。秦彦等人归附秦宗衡的时候,还有两千多部众,后来部众逐渐被孙儒吞并。副将唐宏知道秦彦等人必将大祸临头,担心自己会一同被杀,于是诬告秦彦等人暗中召来汴州军队。孙儒杀掉秦彦等人后,任命唐宏为马军使。
张守一和吕用之一起归顺杨行密,他又替将领们炼制仙丹,还想干预节度使府的政务,杨行密大怒,将他处死。
蔡州将领石璠率领一万多人侵扰陈州、亳州,朱全忠派遣朱珍、葛从周率领几千名骑兵出击,将石璠擒获。癸亥日,朝廷任命朱全忠为蔡州四面行营都统,取代时溥,各镇军队都受朱全忠调度指挥。
张廷范抵达广陵,杨行密用优厚的礼节款待他。等听说李璠要来担任留后,杨行密勃然大怒,露出拒不接受的神色。张廷范暗中派人禀报朱全忠,建议他亲自率领大军赶赴淮南赴任,朱全忠采纳了这个建议。朱全忠率军行至宋州时,张廷范从广陵逃了回来,说:“杨行密不是轻易可以谋取的。”甲子日,李璠前来禀报,说徐州军队阻拦道路,朱全忠于是停止进军。
丙寅日,钱镠斩杀薛朗,挖出他的心来祭奠周宝,任命阮结为润州制置使。
二月,朱全忠上奏朝廷,请求任命杨行密为淮南留后。
乙亥日,皇帝身体不适。壬午日,皇帝从凤翔出发。己丑日,抵达长安。庚寅日,朝廷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文德。任命韦昭度兼任中书令。
魏博节度使乐彦祯骄横放纵,不遵守法度,征发六州百姓修筑外城,方圆八十里,百姓深受劳役之苦。他的儿子乐从训尤其凶狠阴险,自从杀死王铎之后,魏博的百姓都憎恶他。乐从训召集五百多名亡命徒作为亲兵,称他们为“子将”。魏博的牙兵对他产生怀疑,军中议论纷纷,人心不安。乐从训心生畏惧,换上平民服装逃出魏州,停留在附近的县里,乐彦祯于是任命他为相州刺史。乐从训派人到魏州运送铠甲兵器、金银布帛,运送的车马在路上络绎不绝,牙兵越发怀疑。乐彦祯害怕,请求辞去节度使的职位,到龙兴寺做了和尚,魏博将士于是推举都将赵文弁掌管留后事务。乐从训率领三万大军开到魏州城下,赵文弁紧闭城门不出战,将士们又杀死赵文弁,推举牙将、贵乡人罗弘信掌管留后事务。在此之前,有人传话说“看见一位白胡子老翁,说罗弘信会成为这里的主帅”。赵文弁死后,众人聚集起来呼喊:“谁想担任节度使?”罗弘信走出来应声说:“白胡子老翁已经指定我了。”众人打量着他说:“可以。”于是拥立他为节度使。罗弘信率领军队出城,和乐从训交战,打败了乐从训。乐从训收拢残部,退守内黄,魏博军队将内黄团团围住。
在此之前,朱全忠准备讨伐蔡州,派遣押牙雷邺带着一万两白银到魏博购买粮食。牙兵驱逐乐彦祯之后,在客馆里杀死了雷邺。乐从训战败后,就向朱全忠求救。
起初,河阳节度使李罕之和河南尹张全义割破手臂结盟,相处得十分融洽。李罕之勇猛但缺乏谋略,性情又贪婪残暴,心中轻视张全义,听说张全义勤俭务农,嘲笑说:“他不过是个乡下农夫罢了!”张全义听到这话,并不生气。李罕之屡次向张全义索要粮食布匹,张全义每次都如数供给,而李罕之索要没有满足的时候,河南府难以供应,只要有一点没满足他的意愿,李罕之就将河南府的官吏戴上镣铐押到河阳杖打,河南府的将佐都十分愤怒。张全义说:“李太傅有所需求,怎么能不给呢!”于是竭尽全力供奉李罕之,表现出畏惧他的样子,李罕之因此越发骄横。李罕之的部下不耕种庄稼,专门靠抢劫掠夺为生,甚至把人肉当作粮食,到这时,他率领全部部众攻打绛州,绛州刺史王友遇投降;又进军攻打晋州,护国节度使王重盈暗中联合张全义,图谋对付李罕之。张全义暗中调发屯驻的军队,趁夜乘虚袭击河阳,黎明时分,攻占河阳三城,李罕之翻墙徒步逃走,张全义将他的家人全部俘虏,于是兼任河阳节度使。李罕之逃奔泽州,向李克用求救。
三月戊戌朔日,发生日全食。
己亥日,皇帝的病情再次加重,壬寅日,病势垂危。皇弟吉王李保,年长而贤明,群臣都对他寄予厚望。十军观军容使杨复恭请求拥立皇弟寿王李杰。当天,朝廷颁布诏书,立李杰为皇太弟,监理军国政事。右军中尉刘季述派遣军队到六王宅迎接李杰,迁入少阳院居住,宰相及以下官员都前往拜见。癸卯日,僖宗在灵符殿驾崩。遗诏命令皇太弟李杰改名为李敏,任命韦昭度代理冢宰。
昭宗即位,容貌清秀,神情俊朗,有英武之气,喜好文学,他因为僖宗在位时皇权威令不振,朝廷地位日益卑微,怀有恢复先辈功业的志向,礼遇尊崇大臣,渴望得到贤能豪杰的辅佐,登基之初,朝廷内外都欢欣喜悦。
朱全忠在宋州储备粮草,准备讨伐秦宗权,恰逢乐从训前来告急,于是率军转移到滑州驻扎,派遣都押牙李唐宾等人率领三万步兵、骑兵攻打蔡州,又派遣都指挥使朱珍等人分兵援救乐从训。大军从白马渡过黄河,攻克黎阳、临河、李固三个镇,进军内黄,击败一万多魏博军队,擒获魏博将领周儒等十人。
李克用任命部将康君立为南面招讨使,督领李存孝、薛阿檀、史俨、安全俊、安休休五位将领,率领七千骑兵,援助李罕之攻打河阳。张全义环城坚守,城中粮食耗尽,向朱全忠求救,用妻子儿女作为人质。
王建攻打彭州,陈敬瑄派兵救援,王建于是撤军。王建在西川大肆劫掠,西川十二州都遭受祸害。夏季四月庚午日,朝廷追尊昭宗的母亲王氏为恭宪皇后。
壬午日,孙儒袭击扬州,攻克城池。杨行密出逃,孙儒自称淮南节度使。杨行密打算逃往海陵,袁袭劝说他返回庐州,再谋划进取的计策,杨行密采纳了这个建议。
朱全忠派遣部将丁会、葛从周、牛存节率领几万大军援救河阳。李存孝命令李罕之率领步兵攻城,自己率领骑兵在温县迎战汴州军队,河东军队战败,安休休害怕治罪,逃奔蔡州。汴州军队分兵准备截断太行山路,康君立等人畏惧,率军撤回。朱全忠上表举荐丁会为河阳留后,又任命张全义为河南尹。丁会是寿春人;牛存节是博昌人。张全义感激朱全忠救自己于危难之中,从此尽心归附他,朱全忠每次出兵作战,张全义都负责供应粮草兵器,从未短缺。
李罕之担任泽州刺史,仍兼领河阳节度使的职衔。李罕之留下儿子李颀侍奉李克用,自己返回泽州,专门从事劫掠活动,从怀州、孟州、晋州、绛州几百里的区域内,州没有刺史,县没有县令,田里看不到庄稼,村镇不见炊烟,这种状况持续了将近十年。河中、绛州之间有一座摩云山,山势极高,百姓聚集在山上自保,贼寇强盗都不能靠近。李罕之率军攻克摩云山,当时的人称他为“李摩云”。
乐从训率军转移到洹水驻扎,罗弘信派遣部将程公信攻打乐从训,将他斩杀,把乐从训和他父亲乐彦祯的首级一起悬挂在军营大门示众。癸巳日,罗弘信派遣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犒劳朱全忠的军队,请求建立友好关系,朱全忠于是下令撤军。朝廷下诏任命罗弘信暂代魏博留后。
归州刺史郭禹攻打荆南,驱逐王建肇,王建肇逃奔黔州。朝廷下诏任命郭禹为荆南留后。荆南历经战乱兵灾之后,只剩下十七户人家,郭禹励精图治,安抚聚集离散的百姓,疏通商贸,鼓励农耕,到晚年时,荆南的户口几乎达到一万户。当时藩镇都致力于动用兵力相互残杀,没有把安抚百姓当作要务,只有华州刺史韩建招抚流亡的百姓,鼓励督促农耕蚕桑,几年之间,百姓富足,军队供给充足。当时的人称他们为“北韩南郭”。秦宗权的别将常厚占据夔州,郭禹和部将、汝阳人许存率军攻打,夺取夔州。过了一段时间,朝廷任命郭禹为荆南节度使,王建肇为武泰节度使。郭禹上奏朝廷,恢复自己的本姓成,改名为成汭。
朝廷加封李克用兼任侍中。
五月己亥日,朝廷加封朱全忠兼任侍中。
赵德諲失去荆南之后,又估计秦宗权必定会败亡,壬寅日,率领山南东道的全部兵马前来投降,并且主动依附朱全忠。朱全忠上表朝廷,请求任命赵德諲为自己的副手,朝廷下诏将山南东道改为忠义军,任命赵德諲为节度使,兼任蔡州四面行营副都统。
朱全忠得到洛阳、孟州之后,没有了西面的后顾之忧,于是大举发兵攻打秦宗权,在蔡州城南大败秦宗权,攻克北关门。秦宗权屯兵坚守中州城,朱全忠分派众将设置二十八座营寨,将中州城团团包围。
朝廷加封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为检校侍中。
陈敬瑄正和王建相互攻伐,停止了向朝廷进贡赋税。王建认为成都城防还很坚固,撤退又没有可以劫掠的地方,想要停战,周庠、綦毋谏认为不能这样做,周庠说:“邛州城墙壕沟完整坚固,粮食可以支撑好几年,我们可以占据这里作为根基。”王建说:“我在军中多年,观察那些用兵的人,如果不倚仗天子的威望,军心就容易离散。不如上书列举陈敬瑄的罪状,请求朝廷任命大臣来担任主帅,我辅佐他,这样功业大概就可以成功了。”于是让周庠起草奏表,请求讨伐陈敬瑄来赎罪,顺便请求朝廷将邛州划归自己。顾彦朗也上表朝廷,请求赦免王建的罪过,将陈敬瑄调任其他藩镇,来安定两川的局势。
起初,黄巢作乱的时候,昭宗还是寿王,跟随僖宗前往蜀地。当时事发仓促,各位亲王大多徒步在山谷中前行,寿王疲惫不堪,难以跟上,躺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田令孜从后面赶来,催促他起身赶路,寿王说:“我的脚疼,希望军容使能给我一匹马。”田令孜说:“这是深山,哪里有马!”于是用马鞭抽打寿王,逼他前行,寿王回头看着田令孜,一言不发,心中埋下怨恨。等到即位之后,昭宗派人监理西川的军队,田令孜拒不奉诏。昭宗时常愤恨藩镇骄横跋扈,想要用皇威震慑制服他们。恰逢收到顾彦朗、王建的奏表,昭宗认为田令孜所倚仗的人不过是陈敬瑄罢了,六月,任命韦昭度兼任中书令,担任西川节度使,兼任西川招抚制置等使,征召陈敬瑄入朝担任龙武统军。
王建率军驻扎在新都,当时绵竹的土豪何义阳、安仁的费师懃等人,各自拥兵自保,部众多的有一万人,少的也有一千人。王建派遣王宗瑶前去劝说,他们都率领部众归附王建,供给王建军队物资粮草,王建的军队士气重新振作起来。
朝廷在河南府设置佑国军,任命张全义为节度使。
秋季七月,李罕之率领河东军队侵扰河阳,丁会率军将他击退。
朝廷将凤州升格为节度府,划出兴州、利州归它管辖,任命凤州防御使满存为节度使、同平章事。
朝廷任命暂代魏博留后的罗弘信为正式节度使。
八月戊辰日,朱全忠攻克蔡州南城。
杨行密畏惧孙儒的威逼,打算率领轻装部队袭击洪州,袁袭说:“钟传平定江西已经很久了,兵力强盛,粮草充足,不容易谋取。赵锽刚刚得到宣州,趁着战乱施行残暴统治,民心不归附他。您应该言辞谦卑,送上丰厚的礼物,劝说和州的孙端、上元的张雄,让他们从采石渡过长江,侵扰宣州的边境,赵锽必定会出兵迎战,您再从铜官渡过长江和他们会合,击败赵锽是必然的。”杨行密采纳了这个计策,派蔡俦镇守庐州,自己率领众将领从糁潭渡过长江。
孙端、张雄被赵锽打败,赵锽的部将苏塘、漆朗率领两万军队驻扎在曷山。袁袭说:“您率领军队火速赶赴曷山,坚守营垒不出战,敌军求战不得,会认为我们畏惧胆怯,等他们懈怠的时候,就可以将他们击败了。”杨行密听从了他的建议。苏塘等人的军队大败,杨行密于是率军包围宣州。赵锽的哥哥赵乾之从池州率领部众援救宣州,杨行密派遣部将陶雅在九华山截击赵乾之,将他打败。赵乾之逃奔江西,杨行密任命陶雅为池州制置使。
九月,朱全忠因为粮草运输接济不上,而且秦宗权已经残破不堪,不值得忧虑,于是率领军队返回。丙申日,派遣朱珍率领五千士兵护送楚州刺史刘瓒到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