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大节度使李茂勋率领军队屯驻三原,救援李茂贞。朱全忠派遣部将康怀英、孔勍率军攻打他,李茂勋率军逃走。李茂勋是李茂贞的堂弟。
当初,孙儒战败身亡,他手下的很多士兵都逃奔到浙西,钱镠喜爱他们骁勇善战,将他们编入中军,号称武勇都。行军司马杜棱劝谏说:“这些人狼子野心,将来必定会成为心腹大患,请求陛下用本地的士兵替换他们。”钱镠没有听从。
钱镠前往衣锦军,命令武勇右都指挥使徐绾率领部众整治沟渠。镇海节度副使成及听到士兵们的怨言,禀报钱镠,请求停止这项劳役,钱镠没有答应。丙戌日,钱镠亲临军营,犒劳诸位将领,徐绾打算在宴席上刺杀钱镠,没有成功,于是谎称生病,提前离席。钱镠对徐绾的举动感到十分奇怪,丁亥日,命令徐绾率领所部士兵先返回杭州。徐绾率军抵达杭州外城时,放纵士兵焚烧抢掠。武勇左都指挥使许再思率领迎接钱镠的军队,与徐绾会合,一同进逼牙城。钱镠的儿子钱传瑛与三城都指挥使马绰等人关闭城门,抵御叛军,牙将潘长率军攻打徐绾,徐绾率军撤退,屯驻在龙兴寺。钱镠返回杭州,行至龙泉时,听说发生叛乱,立即快马加鞭,赶回杭州城北,命令成及竖起钱镠的军旗,与徐绾交战。钱镠身穿便服,乘坐轻便的小船,在夜里抵达牙城的东北角,翻越城墙,进入城中。负责夜间巡逻的士兵倚着鼓睡着了,钱镠亲自将他斩杀,城中的军民这才知道钱镠已经返回。武安都指挥使杜建徽从新城率军前来增援,徐绾聚集木柴,打算焚烧北门,杜建徽率军赶到,将木柴全部烧毁。杜建徽是杜棱的儿子。湖州刺史高彦听说钱镠遭遇危难,派遣儿子高渭率领军队前来救援,行至灵隐山时,遭到徐绾的伏兵袭击,高渭被杀。当初,钱镠修筑杭州的罗城,对身边的僚佐说:“每隔十步建造一座城楼,就可以将城池防守得固若金汤了。”掌书记余杭人罗隐说:“城楼不如全部朝向城内建造。”到了这个时候,人们才纷纷赞叹罗隐的话很有远见。
庚戌日,李茂贞率军在夜里袭击奉天,俘获汴军将领倪章、邵棠,带回凤翔。乙未日,李茂贞大规模出兵,与朱全忠交战,没有取胜,傍晚时分率军返回,汴军乘胜追击,差一点就攻入凤翔城的西门。
己亥日,朝廷再次起复前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让姚洎起草制书。韦贻范毫不推辞,立即上表谢恩,第二天就到任处理政事。
西川军队请求借道兴元,山南西道节度使李继密派遣军队屯驻三泉,抵御西川军队。辛丑日,西川前锋将领王宗播率军攻打三泉,没有攻克,只好率军撤退,坚守山寨。王宗播的亲信官吏柳修业对王宗播说:“你率领全族归附王建,却不为他拼死作战,靠什么保全自己呢?”王宗播于是下令部众说:“我与你们一同决一死战,博取功名;否则的话,就战死在这里!”于是率军奋勇出击,攻破金牛、黑水、西县、褒城四座营寨。军校秦承厚率军攻打西县,被箭射中左眼,箭头穿透了右眼,始终没有射出来。王建亲自为他舔舐伤口,脓液溃烂之后,箭头才被取出来。王宗播率军攻打马盘寨,李继密战败,逃回汉中。西川军队乘胜进军,抵达汉中城下,王宗涤率领部众率先登上城墙,攻克汉中城,李继密请求投降,被迁往成都。王建收编了三万士兵、五千骑兵,王宗涤率军进入汉中,屯驻下来。王建说:“李继密残害京畿三辅地区的百姓,因为他主动投降,我不忍心将他处死。”于是恢复他的姓名为王万弘,但没有按时召见他,手下的诸位将领也常常欺凌他。王万弘整天纵情饮酒,伶人戏子也时常加以戏弄和嘲笑。王万弘不堪忍受忧愁和愤懑,醉酒之后,投池自尽。
昭宗颁布诏书,任命王宗涤为山南西道节度使。王宗涤勇猛有谋略,深得人心,王建因此猜忌他。王建修建节度使府的大门,用朱砂涂绘,蜀地的百姓称之为“画红楼”,王建认为王宗涤的姓名与“画红楼”的谶语相应,王宗佶等人嫉妒王宗涤的功劳,又散布流言蜚语,诬陷王宗涤。王建于是征召王宗涤前往成都,对他加以责问,王宗涤说:“三蜀之地大致平定,大王听信谗言,要诛杀功臣,那就杀吧。”王建命令亲随马军都指挥使唐道袭在夜里宴请王宗涤饮酒,趁机将他勒死。成都的百姓听说王宗涤被杀,纷纷罢市,以示哀悼,军营里的士兵也都痛哭流涕,如同失去了亲人一样。王建任命指挥使王宗贺暂代兴元留后。唐道袭是阆州人,起初以舞童的身份侍奉王建,后来逐渐参与谋划军国大事。
九月,乙巳日,朱全忠因为连日大雨,士兵们患病很多,于是召集诸位将领商议,打算率军返回河中。亲从指挥使高季昌、左开道指挥使刘知俊说:“天下的英雄豪杰,都在注视着我们的这一举动,已经整整一年了。现在李茂贞已经陷入困境,我们为什么要舍弃他,率军离去呢!”朱全忠担心李茂贞坚守城池,不肯出战,高季昌请求用计谋引诱李茂贞出城。朱全忠于是招募能够潜入凤翔城充当间谍的人,骑士马景主动请求前往,说:“这次前往,必定是有去无回,希望大王能够照顾我的妻子儿女。”朱全忠心中不忍,想要阻止他,马景却执意要去。当时朱全忠派遣朱友伦从大梁调发军队,第二天就要赶到,届时应当出兵迎接。马景请求趁着这个机会,让他率领几名骑兵,混杂在迎接朱友伦的军队中,一同出城,朱全忠答应了他的请求,命令各路军队都喂饱战马,让士兵们吃饱饭,做好战斗准备。丁未日清晨,朱全忠下令全军偃旗息鼓,潜伏不动,不得擅自出战,军营里寂静得如同空无一人。马景与几名骑兵一同出城,突然策马向西飞奔,假装成逃亡的士兵,潜入凤翔城,禀报李茂贞说:“朱全忠率领全军逃走了,只留下将近一万名伤病的士兵守卫营寨,今天晚上也会撤离,请求大王火速出兵袭击他们!”李茂贞信以为真,于是打开城门,率领全部军队攻打朱全忠的营寨。朱全忠在中军敲响战鼓,各路军营的士兵全部奋勇出击,又派遣数百名骑兵占据凤翔城的城门,凤翔军队进退失据,自相践踏,死伤殆尽。李茂贞从此以后士气低落,这才开始商议与朱全忠讲和,奉送昭宗返回长安,不再用诏书勒令朱全忠返回镇所了。朱全忠上表朝廷,任命高季昌为宋州团练使。高季昌是硖石人,原本是朱友恭的仆人。
戊申日,武定节度使李思敬献出洋州,投降王建。
辛亥日,李茂贞将全部骑兵派遣到邻州去寻找粮草。壬子日,朱全忠下令挖掘像蚰蜒一样弯曲的壕沟,将凤翔城团团围住,设置了大量的岗哨和铃架,以此断绝凤翔城与外界的联系。
癸亥日,朝廷任命李茂贞为凤翔、静难、武定、昭武四镇节度使。
有人劝说钱镠渡过长江,向东退守越州,以此躲避徐绾、许再思带来的危难。杜建徽手握剑柄,厉声呵斥说:“如果事情不能成功,我们就一同战死在这里,怎么能再向东渡过长江呢!”钱镠担心徐绾等人会占据越州,于是派遣大将顾全武率领军队前去戍守。顾全武说:“越州不值得前去戍守,不如前往广陵。”钱镠说:“这是为什么?”顾全武回答说:“我听说徐绾等人正在谋划召来田頵,田頵一旦到来,淮南的军队再加以援助,我们就无法抵挡了。”杜建徽说:“当年孙儒作乱的时候,大王曾经对杨公有恩德,现在前往广陵,向他求救,杨公应当会报答大王的恩德。”钱镠于是命令顾全武前往广陵,向杨行密告急,顾全武说:“只是空手前往,没有什么用处,请大王派遣一位王子作为人质。”钱镠于是命令儿子钱传璙换上平民的衣服,充当顾全武的仆人,与他一同前往广陵,并且向杨行密求婚。一行人经过润州时,团练使安仁义喜爱钱传璙的清秀俊朗,打算用十个仆人来换取钱传璙。顾全武在夜里贿赂守门人,趁机逃走。
徐绾等人果然召来田頵,田頵率军赶赴杭州,先派遣亲信官吏何饶对钱镠说:“请大王东迁越州,空出节度使府来等候我,不必让士兵们白白送死!”钱镠回复说:“军营之中发生叛乱,哪个地方没有过!你身为节度使,却帮助叛贼作乱。要战就速战,何必说这些大话!”田頵修筑营垒,断绝了杭州城内外的往来通道。钱镠为此忧心忡忡,招募能够夺回要道的人,许诺赏赐一州之地。衢州制置使陈璋率领三百名士兵出城奋勇出击,成功夺回了那块地方,钱镠当即任命他为衢州刺史。顾全武抵达广陵,劝说杨行密道:“如果让田頵得逞,必定会成为您的祸患。您召回田頵,钱王愿意让儿子钱传璙来做人质,并且向您求婚。”杨行密答应了,把女儿嫁给了钱传璙。
冬季,十月,李俨抵达扬州,杨行密这才开始设立制敕院,每当有封官拜爵的事情,就会告知李俨,在紫极宫唐玄宗的画像前陈列制书,行两次跪拜礼之后再颁布下去。
王建率军攻克兴州,任命军使王宗浩为兴州刺史。
戊寅日夜间,李茂贞的养子李彦询率领三团步兵投奔汴军。己卯日,李彦韬也随之投降。
庚辰日,朱全忠派遣幕僚司马邺捧着奏表进入凤翔城。甲申日,又派遣使者进献熊白,从此以后,进献食物、丝帛的使者接连不断。昭宗都会先拿给李茂贞看,让他打开检视,李茂贞也不敢打开。丙戌日,朱全忠再次派遣使者,请求与李茂贞商议和解事宜,准许出城打柴采摘的百姓自由往来,不加劫掠。丁亥日,朱全忠上表朝廷,请求修缮皇宫,并且迎接昭宗返回长安。己丑日,昭宗派国子司业薛昌祚、内使王延缋携带诏书赐给朱全忠。癸巳日,李茂贞再次出兵,攻打汴军在城西的营寨,战败而归。朱全忠给投降的凤翔士兵穿上绛红色的袍子,让他们招呼城中的人出城投降,凤翔士兵在夜里用绳子缒下城墙逃走的,以及借着打柴采摘的机会一去不返的人非常多。从这以后,李茂贞有时派兵出城袭击汴军,士兵大多不服从命令,纷纷逃散回来。李茂贞怀疑昭宗与朱全忠有秘密约定,壬寅日,又在御院北墙之外增派兵力加强防卫。
十一月,癸卯朔日,保大节度使李茂勋率领一万多部众救援凤翔,屯驻在城北的土坡上,与城中守军举烽火相互呼应。
甲辰日,昭宗派赵国夫人去侦察,发现学士院的两名宦官使者都不在,急忙召见韩偓、姚洎,在土门外秘密相见,君臣紧握双手,相对而泣。姚洎请昭宗赶快回宫,担心被别人看见,昭宗匆匆离去。
朱全忠派遣部将孔勍、李晖率军乘虚袭击鄜州、坊州。壬子日,攻克坊州。甲寅日,天降大雪,汴军冒着风雪连夜进军,五更时分,抵达鄜州城下。鄜州守军毫无防备,汴军趁机攻入城中,城中尚有八千名守军,双方巷战到午时,鄜州守军才战败,汴军擒获了留守李继璙。朱全忠下令安抚李茂勋以及将士的家属,让他们安居如故,不得惊扰,任命李晖暂代军府事务。李茂勋得知鄜州失守的消息,率军逃走。汴军每天夜里都击鼓鸣角,城中的地面都仿佛在震动。攻城的汴军辱骂城上的守军是“劫持天子的贼寇”,守城的凤翔士兵则辱骂城下的汴军是“抢夺天子的贼寇”。这年冬天,大雪连绵,凤翔城中的粮食已经耗尽,冻饿而死的人不计其数,有的人还没断气,身上的肉就已经被人割去吃掉。集市上的人肉每斤售价一百钱,狗肉每斤售价五百钱。李茂贞的储备也全部用尽,只能用猪狗的肉来供应昭宗的膳食。昭宗在集市上卖掉自己的御衣以及小皇子的衣服来补充开销,削下松木上的薄片浸泡后喂给御马吃。
丙子日,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去世。
癸亥日,朱全忠派人割光凤翔城外的野草,以此困死城中的守军。甲子日,李茂贞增派兵力守卫宫门,宦官们自知难逃一死,互相埋怨指责。
苏检屡次为韩偓谋求宰相之位,向李茂贞以及中尉、枢密使进言推荐,还派遣亲信官吏前去告知韩偓,韩偓愤怒地说:“你和韦公都是从贬谪之地被召回,不出一个月就登上宰相之位,却终究没能有所作为。现在朝廷的处境朝不保夕,你竟然想让我来当这个宰相,玷污我的名声吗!”田頵加紧攻打杭州,并且准备了船只,打算从西陵渡江。钱镠派遣部将盛造、朱郁率军抵御,击败了田頵的军队。
十二月,李茂勋派遣使者向朱全忠请求投降,改名周彝。至此,李茂贞在山南的州镇全部被王建吞并,关中的州镇全部归入朱全忠的掌控,李茂贞只能困守凤翔这座孤城。于是他密谋诛杀宦官来赎罪,派人送信给朱全忠说:“祸乱的兴起,都是由韩全诲等人引起的。我把天子迎接到这里,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您既然立志匡扶社稷,就请您前来迎接天子返回皇宫,我愿意率领疲弱的军队,追随您效力。”朱全忠回信说:“我率军来到这里,正是因为天子流离在外;您能够同心协力,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杨行密派人召见田頵说:“你再不回来,我就派人接替你镇守宣州。”庚辰日,田頵准备返回宣州,向钱镠索要二十万缗犒军钱,并且要求钱镠派一个儿子来做人质,还打算把女儿嫁给他。钱镠对儿子们说:“谁愿意去做田頵的女婿?”儿子们都没有人回答。钱镠想派小儿子钱传球去,钱传球不肯。钱镠大怒,想要杀了他。次子钱传瓘请求前往,吴夫人哭着说:“怎么能把儿子送入虎口呢!”钱传瓘说:“为了缓解国家的危难,我怎敢吝惜自己的性命!”拜了两拜之后就出发了,钱镠流着眼泪为他送行。钱传瓘带着几个人,从北门用绳子缒下城墙。田頵与徐绾、许再思一同返回宣州。钱镠剥夺了钱传球的内牙兵印。
越州客军指挥使张洪因为自己是徐绾的同党而心怀不安,率领三百名步兵投奔衢州,衢州刺史陈璋接纳了他。温州将领丁章驱逐了刺史朱敖,朱敖逃往福州。丁章占据温州,田頵派遣使者前去招抚他,使者途经衢州。陈璋允许使者在境内自由往来,钱镠因此怨恨陈璋。
丁酉日,昭宗召见李茂贞、苏检、李继诲、李彦弼、李继岌、李继远、李继忠一同进餐,商议与朱全忠和解的事情,昭宗说:“十六宅的诸王以下,每天都有好几个人冻饿而死。宫里面的诸王、公主、妃嫔,一天喝粥,一天吃汤饼,现在这些食物也已经吃完了。你们各位意下如何?”众人都沉默不语。昭宗说:“我们应当尽快和解!”
十几名凤翔士兵在左银台门拦住韩全诲,大声辱骂道:“全州百姓生灵涂炭,全城军民忍饥挨饿,都是因为你们这几个宦官!”韩全诲向李茂贞磕头哭诉,李茂贞说:“士兵们懂得什么!”命人斟上两杯酒,与韩全诲对饮之后就作罢了。韩全诲又向昭宗哭诉,昭宗也劝解了他一番。李继昭对韩全诲说:“当年杨复恭诛杀了杨守亮一族,现在你也要诛杀我一族吗!”痛骂了韩全诲一顿,然后出城投降了朱全忠,恢复原姓苻,名叫道昭。
这一年,虔州刺史卢光稠率军攻打岭南,攻克韶州,派儿子卢延昌镇守,又进军围攻潮州。清海留后刘隐发兵击退了卢光稠的军队,乘胜进军攻打韶州。刘隐的弟弟刘陟认为卢延昌有虔州的军队作为后援,不能急于攻取。刘隐没有听从,率军包围了韶州。恰逢江水上涨,粮草运输接济不上,卢光稠从虔州率领军队赶来救援。他的部将谭全播在山谷中埋伏了一万名精兵,派老弱士兵前去挑战,在韶州城南大败刘隐,刘隐逃回广州。谭全播把所有的功劳都让给了其他将领,卢光稠越发敬重他。
岳州刺史邓进思去世,他的弟弟邓进忠自称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