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他来说,只要皇祖母的病一日不好,他的世界便一日是黑夜。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地说道:“传旨内阁,拟诏。”
苏麻喇姑取来笔墨纸砚。
康熙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笔沉思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由苏麻喇姑记录下来:
“朕侍奉太皇太后,朝夕承欢,祗遵慈训,竭诚奉养。今者圣躬偶尔违豫,朕夙夜滋惧,寝食靡宁。”
康熙的声音很低,充满了悲伤与自责。
“仰冀上天眷顾,俯垂默佑,惟思好生以迓天庥,宽大以延遐寿。所有内外问刑衙门,见监重辟人犯,除十恶死罪及贪官光棍不赦外,其余已经奉旨监候死罪重犯,槩行减等发落,以昭朕祈天永佑至意。”
康熙想通过大赦天下,为祖母积福。
所谓大赦天下,便就是董仲舒提出的“天人感应。”
古人认为天象、灾病与帝王德行相关。
大赦被视为“修德禳灾”之举,通过宽恕罪过展现君王的仁心,以期感动上天,为太皇太后延寿。
其次,太皇太后信奉佛教,无论是佛教、还是道教等观念中,赦免生命或罪过被视为重大功德。
康熙可能希望通过此举为祖母累积福报,祈求康复。
大清“以孝治天下”,榜儒家治国理念,孝道是核心伦理。
康熙通过为祖母祈福的大赦,彰显帝王对孝道的践行,强化政权“仁德”形象。
这是他作为一个帝王,能想到的、最直接的祈福方式。
他希望用自己的仁慈,去换取上天的怜悯。
写完诏书,他重新回到炕边,一夜未眠。
慈宁宫的灯火,彻夜通明,映照着一个帝国最高统治者最无助、也最纯粹的孝心。
这道以皇帝名义发出的诏书,以及皇帝本人罢朝尽孝的消息,正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紫禁城外的朝堂之上,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人能够预料的涟漪。
康熙的诏书,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被送出慈宁宫。
领旨的内阁大学士不敢有片刻耽搁,捧着那份墨迹未干、却彷佛浸透了皇帝泪水的谕旨,一路小跑,直送文书房誊抄,再送往午门城楼上公开宣示。
当浑厚的钟声敲响,身着朝服的官员在午门外庄严肃立,宣诏官展开黄绫诏书,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将皇帝为祖母祈福而大赦天下的恩典公之于众时,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
百姓们跪伏在地,高呼“皇上仁孝”,感念天恩。
然而,在紫禁城那高高的宫墙之内,这道诏书所激起的,却是远比感恩更为复杂的政治大事。
南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
索额图与明珠,这两位权倾朝野的大学士,刚刚从午门听诏回来,各自坐在自己的签押房内,心思各异。
他们是康熙朝权力斗争的核心,长期的明争暗斗,让两人互相猜忌 。
索额图的府邸,当晚便宾客盈门。
作为当朝国丈的兄弟,又是太子胤礽的叔外公,索额图早已将自己的政治前途与这位储君牢牢绑定 。
皇帝此刻沉溺于孝道,将国事暂委于内阁,并交于十三岁的太子,这在他看来,是天赐良机。
“赫舍里大人,”一名心腹门生,户部郎中阿喇善压低声音道,“皇上此举,虽是至孝,却也给了太子爷千载难逢的历练机会。您当为太子爷好好谋划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