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听闻张岍案发,熊一潇被降职,心中便是一沉。
接着,又听闻皇帝在御前痛斥“屯田之害”,并且要召于成龙回京当面对质,他更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的幕宾,也是这次风暴的另一个核心人物——陈潢,坐在他的对面,脸色同样凝重。
“东家,”陈潢的声音有些沙哑,“看来,于清端(于成龙)和郭铁面(郭琇)这次是铁了心要置我们于死地了。”
靳辅长叹一声,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桌上那幅倾注了他十几年心血的黄淮海运河全图,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悲愤。
“我靳辅治河十五年,堵决口,筑长堤,疏通中河,哪一件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漕运通畅?屯田之策,是为解决河工经费不足的无奈之举,纵有不当之处,岂能与‘害民’二字相连?他们不懂河,他们只懂党争!”
陈潢默然。
他知道靳辅说的是实话。
治河耗费巨大,国库时有不济。
为了工程能继续下去,靳辅不得不委曲求全,甚至向明珠这样的人输送利益,以换取他们在朝中的支持。
那些河工银两,有多少流入了明珠、余国柱等人的私囊,靳辅心知肚明,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以为,只要能把河治好,这点“代价”是值得的。
可到头来,他错了。
在政治的棋盘上,从来没有纯粹的“能臣”,只有“谁的人”。
他与明珠走得太近,就注定要在明珠倒台时,成为陪葬品。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靳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滔滔的黄河之水。
“我靳辅一生,不愧于河,不愧于民。他们要战,那便战吧。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竟容不下一个真心治水的人!”
靳辅的话语铿锵有力,却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审判。
三月二十八,紫禁城春意初萌,但乾清宫内的气氛却比隆冬还要肃杀。
康熙再次御门听政,召集了所有与河工案相关的核心人物。
大学士、学士、九卿、詹事、科道,济济一堂。
总督董讷、总河靳辅、巡抚于成龙这三位身处风暴中心的地方大员,更是被传召到御前。
甚至连下了大狱的原任尚书佛伦、熊一潇等人,也奉旨列席。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廷议,名为议河,实为审判。
靳辅一身官服,站在殿中,身形显得有些萧索,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必须为自己,也为他毕生的治河事业做最后一搏。
“臣靳辅,专管上河,”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再四筹度,惟有高家堰外再筑重堤,将水束住,尽出清口,不令东注下河,庶几可保淮、扬七州县万全。至于开濬下河,臣实恐有海水倒灌之患!”
康熙的目光平静如水,他转向于成龙:“于成龙,你的看法呢?”
于成龙出班,声如洪钟:
“启奏皇上!修下河、开海口,乃是奉皇上特旨而行,是治本之策。若依靳辅所言,修筑重堤,尽塞下河之口,那么上流水不来,秋霖暴涨,天长、六合等处奔流之水,又将泄归何处?届时积水为患,淮扬之地恐将沦为泽国!臣意,海口仍应开濬,重堤万不可筑!”
两种观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