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却沉吟道:
“皇上,噶尔丹此信,看似狂妄,实则心虚。他若真有把握一举击溃我军,何必来信解释?又何必提出条件?臣以为,乌尔会河之战,准噶尔虽胜,亦必有损伤。他这是想见好就收。”
康熙点点头,眼中闪过赞许:“明珠说到点子上了。噶尔丹信中说‘我军不得已还击’,又说‘愿重修旧好’——他不想,也不敢和大清全面开战。至少现在不想。”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
朱砂泼洒的痕迹已经干涸,在乌尔会河的位置留下一片暗红。
“阿尔尼这个蠢货,葬送了朕五万精锐。但正因如此,朕现在不能动怒,不能立刻发兵报仇。”康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准噶尔骑兵来去如风,若朕现在调集大军,他必远遁。漠北草原万里,追之不及。待我军疲惫撤回,他卷土重来,如此反复,边疆永无宁日。”
他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朕要让他留在漠南,留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等他得意忘形,等他以为朕怕了他,等他继续东进——到那时,朕再一举合围,全歼其军!”
索额图恍然大悟:“皇上是要……缓兵之计?”
“不错。”康熙走回御案,铺开一张明黄笺纸,提起朱笔,“朕要回他一封信。他不是说是误会吗?好,朕就认了这个误会。他不是要报仇吗?好,朕就来做这个和事佬。”
康熙亲自书写,一封给噶尔丹的书信。
朱笔落下,墨迹淋漓:
“大清皇帝敕谕准噶尔博硕克图汗:
来书已悉。
乌尔会河之事,既属误会,朕不深究。
喀尔喀土谢图汗杀尔弟,固然有罪,然兵连祸结,非生灵之福。
朕为天下主,蒙古诸部皆朕臣民,岂忍坐视尔等自相残杀?
今特准尔所请,愿为调停。
朕将遣使召集喀尔喀三部、准噶尔及漠南蒙古各旗,会盟于多伦诺尔,共议此事。
届时朕当亲临,主持会盟,秉公处置,必使尔得申其冤,土谢图汗服其罪。
尔可暂驻乌珠穆沁一带,勿再兴兵。待朕安排妥当,即遣使告之会盟日期。若尔诚心和好,朕必不负尔。
钦此。”
康熙写罢,将笔一搁:“用玺,八百里加急,送往噶尔丹大营。”
明珠迟疑道:“皇上,让噶尔丹暂驻乌珠穆沁……那里距离京师已不足千里。若他……”
“若他真敢驻兵乌珠穆沁,那是自寻死路。”康熙冷笑,“从乌珠穆沁到京师,中间有宣府、大同重镇,有长城关隘。他若真去,朕倒要谢他。传旨,阿尔尼之罪暂不追究,降四级留任,戴罪立功,收拢溃兵,监视噶尔丹动向。再密谕他,若噶尔丹东进,不可接战,只许尾随监视,随时奏报。”
索额图由衷拜服:
“皇上圣明!此计大妙!噶尔丹接信,必以为朝廷畏其兵威,欲以和议拖延。他骄纵之下,定会继续东进劫掠,以壮声势。待其深入,我军四面合围,可一鼓而擒!”
康熙却无喜色,他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缓缓道:
“但此计有一险处——若噶尔丹不上当,即刻西撤,则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又或者,他虽东进,却行动迅疾,在我大军合围前破关而入,则京师震动,天下动摇。”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朕这是在赌博。用京畿安危,赌噶尔丹的贪婪和狂妄。”
暖阁内一片寂静。
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射入窗棂,照在康熙年轻的脸上。这个三十一岁的皇帝,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决绝。
“但朕不得不赌。”康熙轻声说,“准噶尔不灭,蒙古不宁;蒙古不宁,大清难安。此战,关乎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