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门大街,徽州商帮的总舵“汪裕泰”茶庄前,三十多辆大车已经装好。
茶叶、丝绸、瓷器、文房四宝,还有女眷孩子,把车装得满满当当。
大掌柜汪朝奉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招牌——那块他爷爷传下来的金字招牌。
“东家,都齐了。”账房先生低声道。
汪朝奉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汪家在京城经营三代,没想到……唉,走吧。”
车队缓缓启动,向南而行。
沿途,不断有别的商号加入:山西的票号,浙江的丝绸庄,广州的洋货行……车马相连,浩浩荡荡,像一条垂死的巨蟒,挣扎着向南蠕动。
街两旁的住户,扒着门缝看。
有人啐了一口:“奸商!国难当头,跑得最快!”
有人默默流泪:“他们都走了,咱们怎么办……”
有人咬牙:“走!咱们也走!投奔乡下亲戚去!”
这一夜,北京城九门紧闭,可城内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凄凉。
偶尔有野狗窜过,叼着不知谁家遗落的干粮。
深宅大院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
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巨兽,蛰伏在无边的黑暗里。
乾清宫的灯火,又是一夜未熄。
前门大街上,绸缎庄、皮货店、当铺、酒楼,一家接一家地关门。
掌柜的带着伙计,用木板封死门窗,贴上“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红纸——谁都知道,这“喜”不知要“喜”到什么时候。
南方来的商贾最敏感。
他们经历过三藩之乱,知道战火一起,生意就完了。
七月二十二日,一支庞大的商队从广渠门出城,三百多辆大车,载着货物、家眷,向南而去。
那是徽州商帮的总舵,他们的撤离,像一声发令枪,其他商帮纷纷效仿。
山西会馆关了,浙商会馆关了,广州会馆关了……这些商帮不仅自己走,还带走了大量伙计、仆役、工匠。
短短几天,北京城少了数万人口。
民间谣言四起,越传越邪乎。
茶楼里,说书先生不说话了,茶客们交头接耳:“听说了吗?噶尔丹已经到张家口了!”
“何止!我二舅在宣府当兵,昨天托人带信,说亲眼看见准噶尔的游骑,就在长城外头晃荡!”
“完了完了,当年皇太极就是从喜峰口进来的,围了北京城一个月……”
“崇祯爷那会儿,好歹有袁崇焕、孙承宗。现在朝中还有谁?索额图?明珠?都是文臣,能打仗吗?”
“阿尔尼倒是个武将,结果怎么样?五万大军,让人家打得只剩裤衩!”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钱的囤粮囤水,没钱的收拾细软,准备逃难。
城门口每天排着长队,都是出城投亲靠友的百姓。
守门的兵丁收受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自己也人心惶惶。
七月二十五日,恐慌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