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
退路如何?
退路同样艰难。
来时的“硬地”,在人群践踏和炮火震动下,早已化为泥泞。
身披重甲的士兵每一步都陷至脚踝,行动迟缓。
而侧翼那些泥人般的伏兵,已从容装填完毕,开始了第二轮齐射。
一个骁骑校护着常宁后撤,被铅弹击中后心,扑倒在地。
常宁去拉,触手满是温热黏稠的血与碎肉。
那骁骑校抬起头,满脸血污,嘴唇翕动:“王爷……快走……”头一歪,气绝身亡。
“啊——!”常宁狂吼,挥刀砍翻一个冲近的泥人伏兵,那伏兵倒地时,泥皮下露出准噶尔人特有的高颧骨面孔,嘴角竟带着狞笑。
鸣金收兵的锣声在屠杀场上空响起,虚弱无力。
残存的清军丢盔弃甲,连滚爬逃回出发阵地,身后留下一地尸骸和仍在泥沼中缓慢沉没的挣扎身影。
准噶尔军并未追击,只是驼城上爆发出震天的、带着明显嘲弄的呼啸与歌声。
是夜清点,主攻西侧的八千精锐,阵亡两千三百余,重伤失去战力者九百多,轻伤不计。
伴攻南段的佟国维部也折损八百余人。
第二日,清军又付出超过四千条性命,而驼城垛口上,连一道像样的缺口都未曾打开。
九月初五,阴。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寅时起,草原便刮起带着湿腥气的冷风,预示着一场秋雨。
清军大营死寂。
伤兵营的哀嚎彻夜未歇,此刻转为压抑的呻吟。
许多帐篷空了一半,幸存的士兵挤在剩下的营帐里,围着微弱的炭火,默默擦拭卷刃的刀、崩口的枪。
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咳嗽。
恐惧与绝望,如同这天气,浸透每一寸空气。
卯时,中军聚将。
福全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但眸子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他扫过帐下众将——常宁臂缠绷带,佟国纲左腿受伤,佟国维嘴唇咬出血,索额图、明珠等文臣面如死灰,其余将领皆垂首不语。
“两日了。”
福全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我大清天兵,折损近万,寸功未立。而噶尔丹那逆贼,正于山上饮酒作乐,笑我无能。”他顿了顿,猛然提高音量,近乎嘶吼:“此仇此辱,焉能不报?!今日,本王将亲率中军,全线猛攻!不分主次,不分方向,七万人马,齐攻驼城!便是用人命填,用尸骨垒,也要给本王垒出一条上山的血路!”
“王爷三思!”索额图噗通跪倒,老泪纵横,“连日血战,士气已堕,将士疲敝。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啊!当暂避锋芒,另寻良策……”
“住口!”福全终于想通了,死也要啃下噶尔丹一块骨头。
他一脚踹翻案几,地图、令箭洒落一地,“良策?良策在何处?!皇上的旨意是‘务求全歼’!朝廷的粮秣能支撑几时?天下的悠悠之口,能等你我寻到什么良策?!今日,有进无退!要么踏平驼城,要么本王就战死在这山下,向皇上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