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金收兵!”福全猛地提高音量,却带着哭腔,“国舅新丧,三军悲痛,岂可再战?收敛国舅遗体,全军……戴孝。进攻之事,容后再议。”
“王爷!不可啊!”常宁噗通跪倒,以头抢地,“此时收兵,前功尽弃!国舅在天之灵,何以瞑目啊!”
“住口!”福全厉声打断,浑身颤抖,“我意已决!传令!”
凄凉的鸣金声响彻战场。
正在浴血冲杀的清军士卒愕然停步,回头望向中军方向,难以置信。
他们刚刚燃起的复仇之火,被这冰冷的锣声生生浇灭。
缺口处,已经冲入城内的清军不得不且战且退。
准噶尔守军本已濒临崩溃,见此良机,疯狂反扑,又将缺口夺回大半。
许多冲得太深的清军,退路被截,陷入重围,死战不屈,尽数殉国。
当清军完全退出驼城,在城外重新结阵时,太阳已完全升起。
阳光照亮了那片刚刚被鲜血反复浸染的山坡,照亮了垛口上佟国纲的遗体——他被亲兵冒死抢回,此刻静静躺在担架上,覆盖着残破的黄龙旗。
福全踉跄下将台,走到担架前,揭开龙旗。
佟国纲双目微阖,面容平静,仿佛沉睡,只是胸前数个焦黑的弹孔,诉说着最后的惨烈。
“舅舅……”福全跪倒在地,抚尸痛哭,声嘶力竭。
佟国纲,一身正气,冠勇三军。
用他血肉之躯,为大清撕开一道口子。
而福全....一道鸣金收兵的命令,不仅浪费的佟国纲的牺牲、更错失良机。
(清史稿记载,福全优柔寡断,错失剿灭噶尔丹的良机,致使乌兰木通大红山一战,清军损兵折将,惨胜收场。)
福全下令三军缟素,悲声动野。
而在大红山上,惊魂未定的噶尔丹,望着山下突然退去的清军,望着那被重新夺回、但已摇摇欲坠的缺口,望着远处清营中升起的招魂白幡,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大笑。
“天助我也!长生天助我也!”噶尔丹狂笑着,对身边目瞪口呆的众将道,“福全庸儿,妇人之仁!竟为一人之丧,弃垂手可得之胜局!传令,连夜加固东北缺口!趁清军举丧,无暇他顾,速速准备……我们该走了。”
噶尔丹望向北方,那是科布多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阴鸷而凶狠。
“康熙,福全……今日之‘恩’,我噶尔丹,来日必百倍奉还!”
夕阳西下,乌兰布通战场,血色未干。
一场本该逆转战局的奇袭,一场用国舅性命换来的胜机,终因主帅一念之仁,付诸东流。
夕阳如血,将乌兰布通赤红山体染得更加凄艳,也照在土力梗河畔清军大营连绵的白色帐篷上,泛着不祥光泽。
帅帐内,一片死寂。
福全瘫坐椅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佟国纲的战死,像烧红铁钎烙在他心上,带来巨大悲痛,更有无尽悔恨与恐惧。
是他,命令佟国纲为先锋;
是他,低估驼城凶险和噶尔丹狡诈;
是他,葬送了自己舅舅,康熙的舅舅!
常宁、索额图、明珠、佟国维等人皆肃立,帐内只有福全粗重痛苦喘息声,以及佟国维压抑的低低啜泣。
佟国维双眼赤红,拳头紧握,指甲刺破掌心,鲜血滴落在地毯上,他却浑然不觉。
兄长在他眼前战死,他却无能为力,这种痛苦几乎将他撕裂。
“是我……是我害了国舅……是我……”福全喃喃自语,泪水终于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