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个招呼吗?”
“她眼睛不好,认不出人了。”
我们继续走,来到村子边缘的一间老屋。木门已经腐朽,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里很暗,有浓重的灰尘和霉味。
“很久没人住了。”林晚轻声说,“但我经常回来打扫。”
我环顾四周,家具简陋,但确实干净,没有太多灰尘。窗台上甚至有一盆植物,还活着。
那一晚,我们吃了简单的面条,在昏暗的灯光下聊天。她告诉我,她父亲在她回去后第二年就去世了。她在那边的学校当了几年老师,后来学校合并,她失业了。之后做过各种零工,但小县城机会太少。
“去年奶奶也走了。”她说,声音平静,“我就一个人了。”
“对不起。”我说,“我应该早点去找你。”
她摇头:“现在也不晚。”
我们又来了一次,在老旧的木床上。她的身体在月光下白得像瓷,我吻遍她每一寸肌肤,像是朝圣。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结束后,她突然说。
“哪里?”
“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很美。”
“好。”
第二天一早,她带我出门。我们穿过村子,往后山走。路上又遇到几个老人,他们都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们。
“他们有点怪?”我试探着问。
林晚笑了:“小地方,对外来人总是这样。”
山路越来越陡,我们走进了一片坟地。时值深秋,坟头的枯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有些不安,但没说话。
“就在前面。”她指着一个方向。
我们穿过一片坟茔,来到一个较新的坟前。墓碑上的照片让我停住了呼吸。
是林晚。
照片上的她,和现在我身边的她,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些,穿着蓝色连衣裙,笑得很甜。墓碑上刻着:
爱女 林晚 之墓
1990年-2024年
一生纯善,愿安息
我转身,林晚站在我身后,静静地看着我。她的脸在秋日的阳光下,几乎透明。
“2024年?”我的声音在颤抖,“你...一年前就...”
她点头,表情平静得可怕。“车祸。我骑车去镇上买东西,被一辆卡车...没受太多苦,很快。”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那这些天...你是谁?是鬼?还是我的幻觉?”
她蹲下来,与我平视,伸手抚摸我的脸。她的手很凉,但触感真实。“我是林晚。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吓跑你。”她的眼睛里有了泪水,鬼魂的眼泪,“而且,我需要确认,你还是我爱的那个周龙,还是那个会为我写笨拙的情诗,会因为我一句想吃城南的包子就骑车穿越半个城市的男孩。”
“我一直是。”我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不管是死是活,你都是我的林晚。”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和释然。“我知道。所以我带你来这里。现在你知道了,你可以选择。你可以离开,回去过你的生活。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留下来,永远和我在一起。”
我看着她,又看看墓碑上她年轻的笑脸。这十年,我像一具行尸走肉,上班,吃饭,睡觉,等待死亡。我以为活着就是如此,直到她重新出现,我才记起心跳的感觉,血液流动的温度。
“这个世界,”我环顾四周的坟茔,枯树,灰白的天空,“这个世界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早就是坟墓了。我付不起的房租,找不到的工作,还不完的贷款,望不到头的未来...有时候我走在街上,看着那些匆忙的人,觉得他们和我一样,都已经死了,只是还没躺下。”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这十年,我唯一活着的时刻,就是和你重逢的这些天。如果这是梦,我不想醒。如果这是鬼魂,我宁愿也变成鬼。”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冰凉地滴在我手上。“周龙...”
“但要怎么留下来?”我问,“我也要死,对吗?”
她点头,眼里再次流下泪水。
我走向那块岩石。它很尖锐,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我回头,林晚站在她的坟前,对我微笑,像十年前在火车站送别时那样微笑。
“我们会幸福吗?”我问。
“会比活着幸福。”她说。
我点点头,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冲向岩石。
那一刻,我想起的不是死亡,而是大学时的一个午后,我和林晚躺在学校草坪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我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她没有睁眼,只是握住我的手,说:“只要你想,就可以。”
现在,我终于想了。
碰撞的瞬间,没有太多痛苦,只有一阵猛烈的震动,然后世界渐渐暗下来。在最后的意识里,我感觉她抱住了我,她的身体不再冰冷,而是温暖的,像那个午后的阳光。
“欢迎回家。”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黑暗彻底降临,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在黑暗的尽头有她,有我们终于不再分离的永远。
后记:
三天后,一个村民上山采药,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靠在一块岩石上,像是睡着了。奇怪的是,尸体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警方调查后,确认是自杀,身份是城市来的失业人员,周龙。
而在周龙靠着的岩石旁,是一座年轻女子的坟墓。村民们说,那女子一年前车祸去世,生前在大城市读过书,有过恋人,但没结成婚。她下葬那天,没有一个亲人朋友,只有村里人帮忙料理了后事。
老人们对视一眼,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他们知道,有些故事,最好埋在土里,和逝者一起安息。
只是从那以后,有人传说,在月圆的夜晚,能看到一对年轻男女手牵手在山间散步,女孩穿着蓝色连衣裙,男孩穿着简单的衬衫。他们时而低语,时而轻笑,像所有相爱的年轻人一样。
但他们从不靠近村庄,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走着自己的路,仿佛这条路,终于可以永远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