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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1章 月光光,心慌慌(2 / 2)

突然,那三个人同时转过身。

刘根看到他们的脸,差点叫出声。

五官模糊一片,像融化的蜡。

那三个人开始走动,但不是走路,是飘。脚不沾地,在院子里飘来飘去。

绕着那棵老槐树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刘根腿都软了。他想后退,却动不了。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他肩上。

刘根一激灵,回头。

是春花。她也起来了,脸色惨白。

“外…外面...”春花指着窗外。

刘根再看出去,院子里空了。

那三个人不见了。

“看…看到了?”刘根问。

春花点头,浑身发抖。

突然,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刘根问,声音发颤。

门外没人回答。

敲门声又响起。

咚,咚,咚。

这次更急了。

“大…大娘?”刘根喊。

还是没回答。

刘根和春花抱在一起,盯着房门。

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

“饿了吧,吃点东西。”她说,声音还是干巴巴的。

“不…不饿。”刘根说。

“吃点吧,专门给你们做的。”老太太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碗里是粥,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是什么。

“吃啊。”老太太盯着他们。

刘根和春花不敢动。

“快吃!”老太太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同时,她的脸开始变化。皱纹更深了,眼睛凸出来,嘴咧到耳根。

“吃!吃!吃!”她一遍遍尖叫。

刘根拉起春花就跑。

冲出房门,冲过堂屋,冲到院子里。

院子门打不开。

“往哪跑?”老太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刘根回头,看到老太太追出来,不,是飘出来。她的脚离地三寸,双手伸直,指甲又黑又长。

“春花,翻墙!”刘根把春花托上墙头,自己跟着翻过去。

两人落地,没命地跑。

跑进树林,荆棘刮破了衣服和皮肤,但谁也顾不上。

跑了不知道多远,刘根停下来喘气。

春花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那…那是啥...”她问。

“不知道...”刘根也喘得厉害。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继续走。没有方向,只想离那院子远点。

走着走着,刘根看到前面有亮光。

又是灯光。

“不…不能去了...”春花拉住他。

“万一是真的...”刘根再一次鬼使神差的想要靠近。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

这次是个小庙,土地庙。庙里有盏长明灯。

“进去躲躲。”刘根说。

庙很小,只能容两三个人。中间是土地公的泥像,已经斑驳脱落。

刘根和春花挤在角落里。

外面风大起来,吹得树林呜呜响,像无数人在哭。

“根儿,我们会死在这儿吗?”春花问。

“不会。”

“可我们找不到路...”

“天亮了就能找到。”

沉默。

“根儿,我想和你日逼。”春花突然说。

“啥时候了还想这个!”

“我怕死了就不能日了。”春花说,语气认真。

刘根愣了下,然后笑了。苦笑。

“死不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外面突然传来歌声。

女人的歌声,很轻,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哀哀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歌声越来越近。

刘根从门缝往外看。

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树林里走。不,是飘。长发遮住脸,手里提着个灯笼,红的。

红灯笼在黑夜里特别扎眼。

女人走到庙前,停下了。

她慢慢转过身,面对庙门。

刘根屏住呼吸。

女人开始梳头。手里不知从哪变出把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

梳着梳着,头掉了。

不是掉地上,是拿在手里,继续梳。

头在她手里,脸对着庙门,眼睛睁着,嘴角带着笑。

刘根差点叫出来。他捂住自己的嘴。

梳了一会儿,女人把头装回去,继续往前走。

歌声渐渐远去。

刘根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看…看到了?”春花问。

刘根点头,说不出话。

后半夜特别难熬。每一声响动都让两人心惊肉跳。

终于,天边泛白了。

鸡叫了。

第一声鸡鸣传来时,刘根觉得那是最美的声音。

天慢慢亮起来。树林突然变回熟悉的样子。

刘根和春花走出庙门。

看清周围后,两人都愣住了。

他们就在刘家坳后山。这庙就是他们村的土地庙,他们现在才看清这熟悉的土地庙,和昨晚完全不同。从这儿下山,二十分钟就能到家。

昨晚走了大半夜,原来一直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春花喃喃道。

“快走。”刘根拉着她下山。

下山路上,经过一片坟地。刘根拉起春花就跑。

一口气跑回家,锁上门,两人瘫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后来他们才知道,确实有槐树沟这地方,确实有过人家,但一百二十年前就死绝了。一家三口,男人杀了老婆孩子,然后自杀。尸体在老槐树下发现的。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是八十年前上吊死的新娘,就在土地庙的梁上。

至于路上遇到的那个指路人...

村里老人说,那是“路引子”,专门给走夜路的人指错路。遇上他,就别想在天亮前走出去。

刘根和春花病了一场,半个月才好。

好了以后,他们再也不走夜路了。

下午太阳还老高就回家。

有时候刘根会做噩梦,梦见那张模糊的脸。

每次惊醒,春花都抱着他,说“没事了,在家呢”。

在家呢。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慢慢地,生活恢复了正常。

春天,山里的野花开成一片,红的黄的紫的,像给山坡披了条花毯子。

夏天,溪水清凉,孩子们光着屁股在里面扑腾。

秋天,柿子红了,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

冬天,雪盖住屋顶,烟囱冒着白烟,狗在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

刘根和春花还是那样,说话没遮没拦。

“春花,你屁股又大了。”

“咋,不喜欢?”

“喜欢,更喜欢了。”

“死样!”

然后两人笑作一团。

那晚的事,他们很少提起。

但有些东西变了。

刘根现在每天回家,看到春花在灶台前忙活,心里就特别踏实。

春花呢,晚上一定要刘根搂着才睡得着。

有次村里年轻人聚会,有人问:“根哥,听说你们遇过那东西?”

刘根喝了口酒,说:“啥东西?我们就是摩托车坏了,在山里睡了一夜。”

“可有人说...”

“有人说个屁!”刘根打断他,“喝酒!”

等人都散了,春花问:“为啥不说?”

“说了谁信?”刘根点根烟,“再说,有些事,自己知道就行了。”

春花靠在他肩上。

月亮很圆,挂在山尖上。

“根儿。”

“嗯?”

“那晚我真以为要死了。”

“我也以为。”

“可咱们没死。”

“没死。”

“为啥?”

刘根想了想,说:“可能...咱俩太骚了,鬼都受不了。”

春花捶他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响,惊起了树上的鸟。

鸟儿扑棱棱飞起来,在月光下像一群精灵。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家,两家,好多家。

整个村子都醒了,又好像一直醒着。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

白天走,阳光明媚。晚上走,月光如水。

只是刘根和春花知道,有些东西,最好别在晚上遇见。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就闻不到早晨的炊烟味了,就听不到孩子的笑声了,就感受不到怀里人的体温了。

活着多好啊,有山,有水,有家,有她。鬼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差点就失去了这一切。

现在,刘根每晚搂着春花,睡得特别香,有时候说梦话:“春花...屁股真大...”

春花在他怀里偷笑。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座山,这个村,这间屋,这两个人。

它看了千年万年,还要继续看下去,看生,看死,看聚,看散,看那些在黑夜里迷路,又在天亮时回家的人,看那些差点失去,却最终抱紧的一切。

月光如水,洒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