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炕时,贵秀迷迷糊糊问:“咋了?”
“没啥,撒尿。”周大福躺下,却再没睡着。
天蒙蒙亮时,他才迷糊过去,却又被贵秀推醒:“大福,你看。”
贵秀指着窗户。窗户上,贴着一张脸——惨白,没有五官,就那么贴在纸外,一动不动。
周大福抄起炕边的铁锹,大喝一声冲出去。院里空空荡荡,只有晨风吹过。他检查窗户,上面什么也没有。
回屋时,贵秀缩在被子里发抖。周大福抱住她:“不怕,是影子,树影子。”
“不是...”贵秀声音发颤,“我看见了,她对我笑...虽然没有嘴,但我知道她在笑。”
周大福心一沉。他想起老坟岗那个陶罐。是了,肯定是那东西有问题。他起身翻出木盒,打开,铜钱静静躺在里面,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
“我去找刘半仙。”周大福下定决心。
刘半仙是村里的神婆,住村西头。周大福到时,她正在院里喂鸡。听了周大福的讲述,刘半仙眯起眼:“铜钱呢?”
周大福递上木盒。刘半仙只看了一眼,就合上盖子:“这东西你碰不得。是买路钱。”
“啥买路钱?”
“旧时候,人死在路上,没人收尸,好心人就在尸首旁放枚铜钱,算是给他黄泉路上的盘缠。你这枚,是有人从死人身上拿的,沾了怨气。它现在认了你,要你带它回家。”
周大福脸白了:“那咋办?”
“从哪拿的,还回哪去。今晚子时,带上三炷香,一沓纸钱,把它放回原处,磕三个头,说‘无意冒犯,各走各路’。记住,路上不管谁叫你,别回头,别应声。”
周大福连连点头。
“还有,”刘半仙压低声音,“这东西缠上你,是因为你有它要的东西。你仔细想想,最近除了这铜钱,还带了什么不该带的?”
周大福一愣,摇头:“没有啊,就这铜钱。”
“那它为啥单缠你?”刘半仙盯着他,“回去好好想想。想不明白,送也送不走。”
回家的路上,周大福心里乱糟糟的。他有它要的东西?他一个庄稼汉,能有啥是死人要的?
贵秀听了刘半仙的话,脸更白了:“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怀着孩子,不能去那种地方。”
“我一个人在家更怕。”贵秀抓住他手臂,“再说,这事因你而起,咱俩是夫妻,有难同当。”
周大福看着贵秀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只好点头。
天渐渐黑了。夫妻俩等到夜里十一点,带上香烛纸钱,出了门。月亮被云遮住,山路漆黑。周大福打着手电筒,一手扶着贵秀,走得很慢。
“你怕不怕?”周大福问。
“怕。”贵秀老实说,“但更怕一个人在家。你要是被女鬼勾走了魂,我和孩子咋办?”
“胡说八道,我有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还能被女鬼勾了魂?”
“那可说不准,女鬼会妖法。”
“她会妖法,我会‘棒’法,看谁厉害。”周大福说荤话壮胆。
贵秀捶他:“啥时候了,还贫。”
“不贫咋办,总不能哭吧。”
到老坟岗时,正好子时。荒岗上坟包累累,夜枭在枯树上叫,声音凄厉。周大福找到那个陶罐,它还在原地,像张开的嘴,等着什么。
他按刘半仙说的,点上香,烧了纸钱,然后取出铜钱,小心放进罐里。刚要盖石板,贵秀忽然抓住他手腕:“等等。”
“咋了?”
贵秀盯着陶罐,脸色在火光中变幻:“我好像...知道她要啥了。”
她慢慢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红肚兜,婴儿穿的。
周大福愣了:“这哪来的?”
“我昨天收拾旧箱子,在箱底发现的。是我娘留的,说我小时候穿的。我想着,等孩子生了,给他穿,沾沾福气。”贵秀声音发颤,“你说,她是不是...想要这个?”
周大福脑子里灵光一闪。白衣,无头,女人,婴儿...他忽然明白了。老坟岗埋的多是无主孤坟,旧时候穷人家养不起孩子,或者未婚姑娘生了孩子,多扔在这里,任其死亡。这铜钱的主人,也许就是个死了孩子的母亲。
“给她吧。”周大福说。
贵秀犹豫了一下,把红肚兜小心放在铜钱旁边。那肚兜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周大福盖上石板,拉着贵秀跪下,磕了三个头:“无意冒犯,各走各路。这孩子的东西给你,求你放过我们。”
一阵风吹过,纸钱灰烬打着旋飞起。香头的三点红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走吧。”周大福拉起贵秀。
他们往回走,谁也不敢回头。山路格外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眼前一小圈。走着走着,贵秀忽然抓紧周大福的手。
“大福,你听。”
周大福停下脚步。风声里,隐约有歌声,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母亲哄孩子睡觉的童谣。他听不懂唱什么,但那调子温柔又哀伤,在坟岗的风里飘荡,渐渐远去,终于听不见了。
“她走了。”贵秀轻声说。
周大福握紧她的手:“嗯,走了。”
回到家,天都快亮了。夫妻俩谁也没睡意,坐在炕上等天明。贵秀忽然说:“大福,等孩子生了,咱们去老坟岗烧点纸吧。”
“为啥?”
“不管她是人是鬼,都是个死了孩子的娘,孩子被丢在荒山野岭自生自灭,被野狗啃食,是多么悲惨绝望的事。”贵秀摸着肚子,“将心比心……。”
贵秀哽咽了。
周大福点头:“好。”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第一缕晨光照进屋里,落在柜子上那个空木盒上。周大福拿起盒子,想扔掉,又改了主意,把它收到柜子深处。
“留个念想,”他对贵秀说,“提醒咱,有些东西不能乱捡,有些路不能乱走。”
贵秀靠在他肩上:“嗯。”
天大亮了。鸡叫了三遍,村里升起炊烟。周大福和贵秀走出院子,看着太阳从东山升起,照亮了田野、山林和远处的老坟岗。新的一天开始了,昨夜的一切,像一场梦,但又不是梦。
“我去挑水。”周大福说。
“我做饭。”贵秀说。
他们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生活。周大福挑水时,特意绕到老坟岗对面的山坡,朝那片坟地望了一眼。晨光中,荒岗静静地卧在那里,没有了夜的阴森,只剩下荒凉。
水桶满了,周大福挑起来往回走。路上遇见早起下地的二狗子,互相打了招呼。二狗子说:“大福哥,今儿气色不错啊。”
“睡得好。”周大福笑笑。
是真的。自那夜后,他再没做怪梦,贵秀也没再看见白影。那枚铜钱和红肚兜,永远留在了老坟岗的陶罐里,和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一起,被泥土覆盖,被荒草淹没。
日子一天天过,贵秀的肚子越来越大。秋天时,她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满月那天,夫妻俩真去了老坟岗,烧了纸,洒了酒。周大福特意买了件新的红肚兜,和纸钱一起烧了。
“穿新的,别用旧的了。”他低声说。
风吹过,纸灰飘起,像黑色的蝴蝶。贵秀怀里的孩子忽然笑了,咯咯的,清脆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