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媳妇。
王翠花腿一软,差点瘫倒。李大山死死攥住她的手,继续骂:“你还有脸提?新婚夜你哭得跟杀猪似的,全村都听见了!”
“那……那是因为你像头野猪!”王翠花声音发颤,但还是接上了话。
女鬼朝他们飘近了些,在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似乎在听。
李大山心一横,从怀里掏出烧酒,猛灌一口,剩下的全泼在地上,吼道:“柱子!爹娘在这儿!跟咱回家!”
王翠花也哭了,边哭边骂:“小兔崽子,快回来!”
就在这时,树下传来小孩的抽泣声。
“柱子?”王翠花就要起身,被李大山按住。
“别动,别回头。”李大山盯着树下。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来,正是柱子。他眼神空洞,慢慢走向女鬼。女鬼伸出手,似乎要牵他。
“柱子!回来!”李大山大喊。
柱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父母,脸上有了一丝表情。
女鬼突然发出凄厉的哭声,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的,倒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她猛地扑向柱子。
“我操你祖宗!”李大山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地上的香炉就砸过去。
香炉穿过女鬼的身体,落在枯井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女鬼被激怒了,朝他们扑来。
“夫妻对拜!”李大山突然想起刘瘸子最后的嘱咐,一把拉过王翠花,两人面对面跪下,额头相抵。
这是刘瘸子教他们的最后一招:夫妻对拜,阴阳相合,诸邪退避。
女鬼在离他们三尺的地方停住,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她发出不甘的嘶吼,身形开始扭曲、变淡。
这时,柱子的魂魄突然跑了过来,扑进王翠花怀里:“娘!”
女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彻底消失了。
月光忽然明亮起来,照得山坡一片银白。老槐树下,只有那口枯井静静张着嘴。
李大山和王翠花抱着儿子魂魄,三人哭成一团。哭够了,才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
回到家,柱子魂魄消失了,躺床上的柱子果然不发烧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完全好了,只是不记得这几天的事,也不记得去过老槐树。
后来刘瘸子告诉他们,赵家媳妇当年是冤死的,丈夫在外有了人,回来逼她离婚,她一时想不开才上了吊。死后怨气不散,专门勾小孩的魂,想找个孩子做伴。
“那为啥要我们说那些……脏话?”王翠花问。
刘瘸子笑了:“鬼怕人味儿,特别是活人最实在的那股劲儿。你们说得越下流,越像活人,她越近不了身。再说了,”他压低声音,“赵家媳妇活着时最听不得男女之事,她男人就是为这个不要她的。你们一说这个,她怨气就上来了,一上来,就容易露出破绽。”
李大山两口子恍然大悟。
这事过去后,村里人渐渐知道了那晚的事。有年轻人笑话他们:“大山叔,你们可真能说,那些话咋想出来的?”
李大山抽着旱烟,半晌才说:“为了娃,啥话说不出口?”
后来,村里有个习俗悄悄流传下来:谁家孩子吓着了,当爹妈的要在孩子床边说半夜糙话。别说,还真管用。
只是那棵老槐树,再没人敢在夜里去了。村里老人说,月圆之夜,还能听到树下有女人在哭,声音细细的,像在诉说什么委屈。
但李大山一家不怕了。每到七月半,他们会远远朝老槐树方向烧点纸钱,不管有没有用,是个心意。
王翠花有时会想,赵家媳妇也是个苦命人,要是当年有人拉她一把,或许就不会吊死在那棵树上了。
日子一天天过,山村还是那个山村。春种秋收,生老病死。老槐树依旧站在那里,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树下那口枯井,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丛野花,紫色的,小小的,风一吹,轻轻摇曳。
月光好的夜晚,李大山会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看西边山坡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只窥视人间的眼。远处,有狗吠了两声,又停了。
山村沉入睡眠。而那些无人倾听的故事,都散在风里,等着下一个七月半,被月光重新打捞上来,晾晒在某个失眠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