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姚大狗,今年三十六岁。我老婆叫王丽秀,二十八岁。我们在城里开了家饭馆。日子还过得去。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天刚擦黑,街上就没人了。我们的小饭馆早早关了门。回到家,才晚上七点。
“今晚早点睡。”丽秀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老人说七月十五晚上别出门,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我笑了:“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个。”
丽秀瞪我一眼:“宁可信其有。去年隔壁街老张家不就是这天晚上出的事?”
我想到老张。去年七月十五,老张半夜回家,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巷子里。眼睛瞪得老大,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心脏好好的,医生说他是吓死的。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嘴硬:“那是他有心脏病。”
“行了,洗澡睡觉。”丽秀推我进浴室。
我洗完澡出来,丽秀已经躺在床上了,我抓着丽秀干了一火,最后飙进她嘴里。窗外月亮很大,很圆,白得瘆人。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一片惨白。
“这月亮真亮。”我说。
“别看了,快睡。”丽秀吞了我的豆浆,翻身背对着我。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月光太亮了,照得我眼睛不舒服。我翻来覆去,最后干脆睁开眼睛。
月光在墙上移动,像水一样流动。我看着看着,觉得那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是影子吗?树枝的影子?不对,我家窗外没有树。
那影子在动。
我坐起来,仔细看。墙上的影子越来越清楚。是一个人的形状,长长的,瘦瘦的。影子在月光下慢慢移动,从墙这边走到那边。
“丽秀。”我小声叫她。
“嗯?”
“你看墙上。”
丽秀转过身,眯着眼睛看墙。看了半天,她说:“什么啊?就月光。”
“你没看见影子?”
“什么影子?你就是自己吓自己。”丽秀又转回去,“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买菜。”
我再看墙,影子不见了。可能真是我眼花了。我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听见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像水龙头没关紧。可我睡前检查过,所有水龙头都关紧了。
滴答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从滴水变成流水声。哗啦啦,像水管爆了。
“丽秀,你听见没?”我推推她。
丽秀没反应。我打开床头灯,看见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凑近看,她的肩膀在轻轻起伏,呼吸均匀。她睡得很沉。
流水声还在响。我下床,走出卧室。声音来自客厅。我打开客厅灯,什么也没有。水龙头是干的,地上没水。可流水声还在响,越来越大声,像瀑布一样。
我循着声音走到浴室门口。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我握住门把手,冰得刺骨。现在是夏天,门把手不该这么冰。
我推开门。
浴室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浴缸上。浴缸里是满的,满满一缸水,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光。水龙头关着,可浴缸的水在晃,像刚有人用过。
我走近浴缸,看见水是红色的。
暗红色,浓稠得像血。
我吓得后退,撞到墙。再仔细看,水又清了。是我看错了?
我打开浴室灯。白光照亮整个浴室。浴缸里的水清澈见底,什么都没有。我伸手摸水,凉的。可能丽秀刚才洗了东西?
我关灯回到卧室。丽秀还睡着。我躺下,觉得床单湿湿的。我伸手一摸,一手湿。闻了闻,一股腥臭味。
是血。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灯。床单上什么也没有。干的。我闻了闻手心,没味了。刚才是我错觉?
“你到底睡不睡?”丽秀被我吵醒,不耐烦地说。
“床湿了。”
丽秀摸了摸床单:“干的啊。你中邪了?”
“我真的感觉是湿的,还有血味。”
丽秀坐起来,盯着我:“李大狗,你别吓我。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七月十五,鬼节。
我们都不说话了。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我听见别的呼吸声。
不是我的,不是丽秀的。是第三个呼吸声。粗重,缓慢,就在房间里。
“丽秀,你听见没?”
丽秀脸色发白,点点头。她也听见了。
呼吸声从衣柜方向传来。我们盯着衣柜。老式的木衣柜,有两扇门。现在门关着。
呼吸声停了。接着传来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很慢,很用力,像有人用指甲在衣柜里面刮。
“谁在里面?”我声音发抖。
刮擦声停了。然后,衣柜门从里面被敲响。咚,咚,咚。不紧不慢。
丽秀抓紧我的胳膊。我们看着衣柜,门慢慢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月光照不到那里。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发黑。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后缩回去。
衣柜门又关上了。
“我们出去。”我拉起丽秀。
我们冲出卧室,跑到客厅。我想开大门,发现门锁死了。怎么转也打不开。窗户也一样,全部锁死。我们被困在屋里了。
这时,卧室传来歌声。女人的歌声,很轻,很飘,听不清歌词,但调子很哀伤。是丽秀的声音,但又不是。丽秀就在我身边,紧紧抓着我。
“是录音吗?”丽秀颤抖着问。
这时歌声停了。换成笑声。尖锐的笑声,在卧室里回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疯子的笑。
“她在嘲笑我们。”丽秀说。
笑声突然停止。一片死寂。
然后,脚步声。从卧室走向客厅。光脚踩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很慢。
“她出来了。”我说。
脚步声停在客厅门口。我们盯着那扇门。门慢慢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脸。但身形和丽秀一模一样。穿着丽秀的睡衣,头发一样。
“丽秀?”我叫了一声。
我身边的丽秀抓紧我的手:“不,不是我。”
门口那个丽秀走进客厅。我终于看清她的脸。是丽秀,但又不完全是。她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像纸。最可怕的是她的嘴,她的嘴像被人用刀割开过。她在笑,那个大嘴咧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
“老公。”她开口了,声音和丽秀一模一样,“你不认识我了?”
“你是谁?”我把丽秀护在身后。
“我是你老婆啊。”她歪着头,动作诡异,“过来,让我抱抱你。”
“你不是!”丽秀在我身后喊。
假丽秀的脸沉下来:“贱人,你偷了我的生活。那是我的老公,我的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丽秀说。
假丽秀笑了,那个大嘴咧得更大:“那我就让你想起来。”
她冲过来,速度快得不正常。我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过去。烟灰缸穿过她的身体,砸在墙上。她像烟雾一样散开,又在丽秀面前重新凝聚。
她抓住丽秀的脖子。丽秀尖叫。我冲过去,想拉开她,但我的手穿过她的身体。我碰不到她。
假丽秀把丽秀提起来。丽秀双脚离地,乱蹬。脸憋得发紫。
“放开她!”我大喊。
假丽秀转头看我,黑眼睛深不见底:“你选她,不选我?”
“我不认识你!”
“你当然认识。”她说,“一年前,七月十五,你做了什么?”
一年前?七月十五?我想起来,去年这天,我和丽秀吵架了。吵得很凶。为什么吵?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丽秀跑出去,很晚没回来。我去找她,在巷子里找到她。她蹲在地上哭。我把她带回家,之后我们和好了。
等等,那真的是丽秀吗?
假丽秀看着我的眼睛,像在读取我的思想。“想起来了?”她冷笑,“那晚,你找到的不是她,是我。我才是你带回家的人。但这个贱人……”她掐紧丽秀的脖子,“她把我推出门外,自己溜进来,取代了我。”
丽秀挣扎着说:“不……不是……”
“那你解释,为什么第二天你脖子上多了颗痣?为什么你突然不会做我最拿手的红烧肉?为什么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假丽秀的声音越来越尖。
我愣住了。丽秀脖子上的确多了颗痣。她说是一直有的,只是我没注意。红烧肉,丽秀以前做得很好吃,但一年前开始,她说忘记做法了。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我们每年都庆祝,但去年她忘了,说太忙。
难道这个可怕的东西说的……是真的?
假丽秀松开手。丽秀摔在地上,大口喘气。假丽秀走向我,伸手摸我的脸。她的手冰冷刺骨。
“大狗,我才是你老婆。我一直在等你认出我。每个满月,我力量最强的时候,我都来提醒你。可你从来注意不到。”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但那张裂嘴破坏了温柔感。
“如果你真是我老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问。
她的脸扭曲,一半愤怒一半悲伤:“因为她杀了我。她用砖头砸我的头,把我扔进下水道。我的脸在下水道泡烂了,鱼啃我的嘴,把嘴角啃裂了。我在黑暗里等了一年,就为今天,七月十五,阴气最重的时候,回来要回我的东西!”
丽秀爬起来,大喊:“她撒谎!大狗,别信她!她是鬼,鬼都会骗人!”
假丽秀尖叫,声音刺耳:“你闭嘴!”
屋里的灯全灭了。只有月光。月光下,假丽秀的脸开始变化。皮肤一块块脱落,露出她浑身散发腐臭。
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