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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9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下)(2 / 2)

“小柔……!!!”

我发足狂奔,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喊。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喉咙里泛起腥甜,冰冷的夜风刀子般割在脸上。

我跑丢了鞋子,赤脚踩在碎石子、污水和不知名的污秽上,刺痛和冰冷从脚底传来,我却浑然不觉。

我追着那点即将消失在巷道尽头的光,和那冰冷的锁链声响。

“等等!求求你们!等等!把她还给我!把我的小柔还给我……!”

我声嘶力竭,泪水模糊了视线,混合着汗水,滚烫地淌了满脸。我伸出手,徒劳地向前抓着,仿佛这样就能缩短那遥不可及的距离。

可是,没有用。

那点光,那锁链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如同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缕烟雾。

终于,在巷道尽头,那团模糊的光影,连同那两道高大的黑影,像是融化在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彻底不见了。锁链那冰冷空洞的哗啦声,也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只有我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动、几乎要碎裂开来的声音。

我扑倒在冰冷肮脏的地上,脸贴着湿漉漉的地面,双手深深地抠进泥土和污垢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却流不出眼泪了,只有干涩的、撕裂般的痛楚,从眼眶一直蔓延到心底,再到四肢百骸。

她就这么走了。在我眼前,化作了光,化作了风,被那冰冷的锁链,带向了未知的轮回。

我的小柔。那个在桥洞下问我故事结局的女鬼,那个陪我捡瓶子换馒头的同伴,那个喜欢听我念“人面桃花”的姑娘,那个用阴气为我凝出桃花的傻丫头,那个说要“养我”、和我一起憧憬“以后”的恋人……没了。

被我弄丢了。

被这该死的命运,硬生生地从我生命里撕扯了出去,连一点点痕迹,都不肯为我留下。

只剩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枝阴气桃花的冰凉。

和嘴唇上,那一瞬即逝的、濡湿的、带着她最后泪水的触感。

“要好好活着。”

“要忘记我哦。”

她最后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遍又一遍扎进我的耳朵,我的脑海,我的心里。

夜风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巷道,卷起地上的废纸和灰尘,扑打在我身上。远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车流如织,热闹是它们的,与我再无干系。

我趴在冰冷的泥泞里,蜷缩成一团,像一条被抽走了脊骨的狗。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不仅仅是夜色,还有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死寂的绝望。

我的光,灭了。

小柔走后,我的世界失去了所有颜色。

白天,我依旧送外卖。戴上头盔,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冲进城市的大街小巷。我接最多的单,跑最远的路,爬最高的楼。我变得沉默,不再与任何同事交流,对顾客机械地说着“您好,您的外卖到了,祝您用餐愉快”,声音平板,没有一丝起伏。

只有疯狂地奔波,让身体的极度疲惫,才能暂时压过心头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的剧痛。汗水一次次湿透衣服,又被风吹干,留下白色的盐渍。我像一台上紧了发条、却失去了灵魂的机器,在这座城市的水泥森林里麻木地穿梭。

晚上,我回到那个曾被称为“家”的十平米隔间。这里的一切都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墙上贴着我给她画的那些拙劣的画,桃花树下的少女,或笑或嗔;窗台上那个用捡来的饮料瓶改成的“花瓶”里,插着早已干枯的野草;角落里,还放着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块干净的石头,她说可以当凳子坐……

我不敢看,又忍不住去看。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早已血肉模糊的心。

我开始喝酒。最便宜的那种白酒,辣喉,烧心,但能带来短暂的麻木。喝醉了,我就抱着她留下的那幅最早、也是她最珍视的“人面桃花”铅笔画,蜷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着画像,一遍又一遍地读那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的声音嘶哑,含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化不开的悲恸。读着读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发黄的画纸上,洇湿了墨迹,模糊了桃花,也模糊了画中人的面容。我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脏,最后只能把画紧紧捂在胸口,像要把那点早已消散的冰凉,重新捂进心里。

画像的边缘很快被我摩挲得起毛、破损。我又找来相对干净些的纸,凭着记忆,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画。画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微笑时嘴角的弧度,她聆听时微垂的睫毛……可我画不出她眼中的星光,画不出她灵魂的鲜活。每一张画,都只是苍白呆滞的摹本,提醒着我,我永远地失去了她。

我开始频繁地绕路。送餐途中,只要接到西城郊区附近的单子,哪怕不顺路,我也愿意多跑几公里。因为那里,有一个很小的、荒废了大半的公园。公园深处,据说曾有一片桃林,如今只剩寥寥几棵老树,无人照料,却还在每年春天,倔强地开出一片凄艳的粉红。

桃花开的时候,我会在那里停留。把电动车停在公园破烂的铁门外,走进去,坐在落满花瓣、冰凉的石凳上,或者就靠在那嶙峋的老桃树下。仰起头,看那一簇簇、一朵朵的桃花,在料峭的春风里,开得没心没肺,热闹非凡。

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温柔而又残酷的雨。有时落在我的肩头,有时沾在我的睫毛上。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桃花那淡淡的、略带苦涩的甜香。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桥洞下的夜晚,我磕磕巴巴地念着诗,她托着腮,眼神迷蒙地问:“桃花……是什么样子的呀?”

仿佛又看见,她捧着那幅拙劣的铅笔画,眼睛亮晶晶地问:“我比桃花好看么?”

仿佛又感觉到,她冰凉的手指虚虚拂过我的脸颊,清冷的气息拂在耳畔:“林未,别怕穷,我养你呀。”

“小柔……”我喃喃地唤出声,睁开眼,只有空荡荡的公园,和漫天飞舞的、无声的花瓣。桃花依旧笑春风,可那张与桃花相映的人面,早已不知去了何处,消失在轮回的尽头,再也不会回来。

巨大的空虚和悲伤漫上来,将我淹没。我坐在桃花树下,一动不动,任由花瓣落满全身,像个被遗忘的、悲伤的雕塑。直到手机催单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才将我拉回现实。抹一把脸,不知是泪水,还是花瓣上的晨露。

我也常常回到最初的那个桥洞。城市变迁,河岸被整修,那个桥洞已经被加固,装上了栅栏,再也进不去了。

我就站在河对岸,远远地看着。夜晚的桥洞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那里曾是我绝望的深渊,却也成了我和小柔奇遇开始的地方。我们的“家”,我们分享一个冷馒头的地方,我给她画下第一幅桃花的地方。

河水依旧黑沉,倒映着对岸的霓虹,光怪陆离。我站了很久,直到夜风穿透我单薄的外卖服,带来刺骨的寒。这里也没有她了。只有记忆,像河底的淤泥,不断翻涌,散发着陈旧而刺痛的气息。

时间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

我依旧送着外卖。电动车换了一辆又一辆,从破旧到稍微新一点,再到破旧。手机也从老年机换成了智能机,地图导航更精准,接单更方便,可我的生活轨迹,依旧单调地循环在城市的点与线之间。

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热心的同事,或者偶尔闲聊的店家。说我踏实,肯干,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老实。我都摇摇头,沉默地拒绝了。起初还有人劝,后来大家都懂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同情,或者不解,再后来,便没人提了。

我的世界里,早已容不下第二个人。我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叫小柔的女鬼,和那段短暂却耗尽了我一生热情的时光。我的爱,我的思念,我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随着那夜消散的桃花光点,一起埋葬了。

我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在送餐的间隙,对着空气发呆;习惯了在深夜回到冰冷的住处,对着画像自言自语;习惯了每年春天,去那个荒废的公园,看一场桃花的盛开与凋零。

小柔留下的那点胭脂,早已干涸在粗糙的纸盒里,我却没有扔掉,一直放在枕边。那幅最初的铅笔画,我用塑料薄膜小心地封好,藏在贴身的口袋里,纸张已经脆黄,图像也愈发模糊,但我指尖抚过的每一道线条,都还清晰地印在脑海。

我以为,我会这样,带着记忆,送着外卖,看着桃花,直到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倒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直到这个黄昏。

我已经很老了。头发早已花白稀疏,腰背佝偻得厉害,爬楼梯时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早就不送外卖了,那辆最后的电动车,几年前就卖给收废品的了。我靠着微薄的积蓄和偶尔捡点废品,在这座城市最边缘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又是一个春天。桃花该开了吧。

这个念头浮起来,带着一种钝痛的习惯。我慢慢地从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挪出来,扶着斑驳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向公交站。我要去那个公园。这似乎成了我生命里,唯一固定,也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公园比几十年前更荒废了。铁门早已锈蚀倒塌,只剩半截歪斜的门柱。里面的小径被荒草淹没,那几棵老桃树,似乎又少了一两棵,剩下的,枝干也更加虬结苍老,但枝头,依然倔强地绽开着稀疏的、却依旧娇嫩的桃花。

我走不动了。就在入口附近,一张破烂的水泥长椅上坐下。这张椅子,似乎几十年前就在这里了,只是如今遍布裂痕,爬满青苔。

夕阳很好,金红色的余晖穿过稀疏的桃枝,洒下温暖的光斑。风很轻,柔柔地吹过,带来桃花淡淡的香,和泥土青草的气息。

我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那幅用塑料薄膜小心包裹着的画。薄膜已经泛黄发脆,我极其小心地打开。里面的画纸,更是黄得厉害,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画上的铅笔线条,已经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只有那桃花树下少女的轮廓,和那一片朦胧的粉色,还依稀可辨。

我眯着昏花的眼睛,努力地看着,看着。指尖隔着塑料膜,极轻地拂过画中人的脸颊。

然后,我张了张嘴,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嘶哑、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念:

“去……年……今……日……此……门……中……”

声音气若游丝,被轻柔的春风吹散。

“人……面……桃……花……相……映……红……”

一阵稍大些的风吹过,枝头的桃花簌簌而动,几片花瓣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落下来。一片,恰好落在发黄的画纸上,覆盖了画中人的面容。一片,落在我的肩头。更多的,纷纷扬扬,像是下起了一场温柔的雨,将我佝偻的、瘦小的身体,渐渐覆盖。

“人……面……不……知……何……处……去……”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视线开始涣散,眼前的桃花,夕阳,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变得朦胧而不真实。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这低声的吟诵,一点点抽离。很累,很累,像是奔波了一生,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握着画像的手,无力地垂下,搭在冰凉的水泥椅面上。塑料薄膜包裹的画,从松弛的指间滑落,轻轻掉在长椅下积年的枯叶和尘土上。又一阵风吹来,将画纸吹得翻了个面,也拂去了上面那片刚落下的花瓣。

“桃……花……依……旧……笑……春……风……”

最后几个字,含在喉咙里,终是未出口。眼皮沉沉地合上,遮住了漫天纷飞的桃花,和天边那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

风停了。花瓣静静地落在我的身上,头发上,脸上,像是为我盖上了一层粉白色的、柔软的衾被。夕阳的余晖,为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荒芜的公园里,桃花静静地开着。老去的我,静静坐在长椅上,永远闭上了眼睛。神色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遥远的地方,仿佛有清脆的、熟悉的少女笑声,乘着最后一缕春风,掠过桃枝,掠过青草,掠过那张飘落在地的、发黄的画像,轻轻拂过我的耳畔。

那声音笑着说:

“公子,你的《画皮》……还差个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