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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1章 阿尔兹海默症(下)(1 / 2)

“去哪?”司机问。

“医院,”我说,“最大的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车窗外,城市飞速后退,熟悉的街景唤醒更多的记忆碎片。

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在那些小樱住院的日子里。白天写作,晚上陪床,深夜回到临时租的小屋,睡三四个小时,再去医院。循环往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医院到了,我冲进去,直奔住院部的前台。

“请问,去年,大概这个时候,有没有一个叫小樱的女孩在这里住院?”我问护士,声音急促。

护士在电脑上查询:“全名是什么?”

“就叫小樱,樱花的小樱。”我说,然后意识到不对,“不,等等,她姓……她姓……”

我愣住了。小樱姓什么?我竟然想不起她的全名。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我叫她小樱,她叫我阿晨,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忘记她的姓氏。

“只有小名吗?那很难查,”护士说,“你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吗?”

“是……”我努力回忆,一些画面闪过:苍白的脸,纤细的手腕上插着输液管,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是很重的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是很难治的病。”

护士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先生,如果是绝症,可能会在肿瘤科或者重症病房。但只有小名的话……”

“她喜欢樱花,”我急切地说,仿佛这个细节能帮助找到她,“她二十三岁,长发,很瘦,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酒窝……”

我描述着,但每说一个特征,心里的不安就增加一分,特别是听到肿瘤科,我的心凉了半截。护士在电脑上搜索,然后摇头。

“对不起,先生,没有符合的病人。而且如果是临终病人,我们这里会有记录,但查不到叫小樱的,或者名字里有樱字的病人。”

“不可能,”我说,“她就在这里,我每天都来陪她,我记得这个走廊,这个味道,这些椅子……”我指着候诊区的塑料椅,“我就坐在这里,写过稿子,等她做完检查。”

几个路过的人看向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同情。护士站起身:“先生,您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或者,您是不是记错了医院?这附近还有好几家医院……”

“不,就是这里!”我的声音提高了,带着绝望的固执,“她就在这里住院,去年秋天,十月二十八号,我记得那天很冷,她握着我的手,说她想看海,看日出……”

话说到这里,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

我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小樱得了绝症,医生摇着头说“我们已经尽力了”,她日渐消瘦的身体,和始终温柔的笑容。最后的日子,她不再愿意住在医院。

“带我回家,或者,去海边。”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看日出,阿晨,陪我看最后一次日出,好吗?”

我办了出院手续,尽管医生不建议。我租了辆车,带她去了最近的海边。那是个偏僻的海岸,十月,游客很少。我们在附近租了间小民宿,窗户对着海。

那几天,她精神出奇地好,能坐起来,能吃一点东西,甚至能在我的搀扶下走到阳台。但我们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是离别前的最后温柔。

最后一天,凌晨四点,我叫醒她。

“小樱,去看日出。”

她睁开眼,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像夜空中最后的星。我帮她穿上最厚的衣服,用毯子裹住她,抱着她走到海边。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风呼啸,海浪拍岸。

我找了一块背风的岩石,抱着她坐下,用毯子紧紧裹住我们两人。她靠在我怀里,很轻,像一片羽毛。

“阿晨,给我讲讲你新写的故事。”她说。

“今天不讲故事,”我吻了吻她的额头,“今天只看日出。”

“那日出之后呢?”

“日出之后,我给你讲一个最好的故事,关于一个叫小樱的女孩,她比樱花还美,她来到一个写手的生命里,让他灰白的世界开满了花。”

她轻轻笑了,笑声被风吹散。

天边开始泛白,深蓝变成灰白,然后是淡淡的橙红。云层被染上金边,海面波光粼粼。太阳缓缓升起,先是一道金边,然后半个火球跃出海平面,光芒万丈。

“真美,”小樱轻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日出,“阿晨,你看,新的一天开始了。”

“嗯,新的一天。”

“你要好好过,”她说,转过头看我。

这一次,我记起了她的脸。

在晨光中——她苍白的皮肤被朝阳镀上金色,眼睛明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连我的份一起,好好活着。”

“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我们明年还来看樱花。”

她摇摇头,没有争辩,只是更紧地靠在我怀里。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金光闪闪,整个世界都苏醒了。

“阿晨,我爱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也爱你,小樱,永远。”

她闭上眼睛,像累了,要睡一会儿。我抱着她,看着太阳越升越高,海鸥开始鸣叫,远处有了人声。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但对我和小樱来说,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她在我怀里,慢慢变冷。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我所有的防线。我瘫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

那些被遗忘的日日夜夜,那些幸福的点滴,那些绝望的挣扎,还有最后海边那场痛彻心扉的告别——所有的一切,原来我一直都记得,只是大脑为了保护我,将它们深埋。

小樱死了,死在去年十月的海边,死在我怀里。

而我,在巨大的悲伤中,得了老人才会有的阿尔茨海默症。

我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驻足,有人摇头,护士过来安慰,但我听不见任何话语。我的世界只剩下失去她的痛,那种痛如此真实,如此深刻,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脏。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痛。我站起身,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出医院,走进城市的街道。

我早该想起来的。我的健忘症,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忘记痛苦,才能活下去。

但我忘了的,不只是痛苦,还有小樱。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那个喜欢樱花、在窗台养多肉的女孩,那个在狭小出租屋里和我依偎取暖的女孩,那个在海边看最后一次日出的女孩。

我把她忘了,像忘记一场梦。

多么可悲,又多么讽刺。一个写故事的人,却忘记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故事。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不知不觉,已是傍晚,夕阳西下,海面一片血红。

我坐在沙滩上,看着潮起潮落。失去她的痛,像这海水,一波一波,永不停歇。这时,我的脑海里也清晰的想起了父母,他们在我十七岁时去世,一场车祸,什么都没留下。我成了孤儿,靠着赔偿金和打零工读完大学,开始写小说。遇见小樱之前,我的世界是灰白的,像一部老电影。她带来了色彩,带来了光。

然后,光熄灭了。

我忘记了光的存在,也忘记了黑暗的由来。我活在一片混沌中,靠便签提醒自己该做什么,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现在,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而回忆带来的,只有无边的痛苦。

我看着海平面,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黑夜降临,海风越来越冷。我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