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就在他以为结束了的时候,床板底下传来一声轻笑。
咯咯咯的,像是个孩子在恶作剧得逞后的偷笑。
李大山猛地坐起来,掀开床单往下看——
床底下空空如也,只有几双旧鞋和一只落满灰的破篮子。
“又咋了?”王秀兰被吵醒,不满地嘟囔。
“你没听见?”李大山声音发颤。
“听见啥?你就不能消停会儿,明天还要早起呢。”秀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李大山躺回去,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李大山眼下两团乌青,干活时心不在焉,一斧头劈偏了,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你这是咋了?”村里的老赵头路过,停下来问。
李大山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怎么说?说家里井里有声音?说床底下有人笑?老赵头非得说他撞邪了不可。
“没啥,没睡好。”他含糊道。
老赵头眯着眼看他,又抬头看看他家的院子,目光落在那口枯井上。老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你家那口井,”老赵头慢吞吞地说,“有年头了吧?”
“嗯,我太爷爷那辈打的,早就枯了。”
“枯是枯了,可有些东西,枯不了。”老赵头压低声音,“我爷爷说过,你太爷爷打这井时,打出过东西。”
李大山心里咯噔一下:“啥东西?”
“说不清。”老赵头摇摇头,“反正从那以后,井里的水就不能喝了。后来干脆就枯了。你爹没跟你说过?”
“说过一点,没说清楚。”
“说不清楚就对了。”老赵头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有些事,说不清楚比说清楚好。听我一句,那井,别碰。石板盖着,就让它盖着。”
说完,老赵头背着手走了,留下李大山一个人站在院里,心里七上八下。
一整天,李大山都心神不宁。干活时,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回头看去,只有那口井,沉默地蹲在那里,青石板上的缝隙像一只眼睛。
傍晚,王秀兰从邻村串门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李大山问。
“没啥。”秀兰低着头择菜,不愿多说。
夜里,李大山又被那声音吵醒了。
这次不是在床底下,而是在屋里。像是有人在屋里踱步,脚步很轻,走得很慢,从外屋走到里屋,又从里屋走到外屋,来来回回,不厌其烦。
李大山悄悄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在那光带里,他看见了一双脚印。
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床边,在月光下泛着水光。脚印不大,像是个女人或者孩子的。
李大山顺着脚印往上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串脚印,孤零零地印在地上,在床前停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李大山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想叫醒秀兰,想跳起来逃跑,可身体像被钉在床上,一动不能动。
那串脚印在床前停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走。李大山听见啪嗒、啪嗒的水声,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湿脚印。脚印穿过外屋,消失在门口。
接着,他听见院子里传来石头摩擦的声音。
是井口那块青石板被挪动的声音。
李大山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跳下床,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井口的青石板被推开了一道缝,比之前宽得多。一道黑影正从井里爬出来,湿漉漉的,滴着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那黑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趴在井边,似乎在休息。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往屋里爬,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个久病的人。
李大山这才看清,那东西是倒着爬的。
头朝下,脚朝上,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一步一步往后挪。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一片湿漉漉的、反光的皮肤,上面似乎覆盖着鳞片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爬到门口,停住了。
李大山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门缝。他看到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外,没有瞳孔,全是眼白,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李大山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往后跌坐在地。
“大山?大山你怎么了?”
王秀兰被惊叫声吵醒,点亮油灯,看见丈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外……外面……”李大山指着门,语无伦次。
王秀兰提着灯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转。井口的石板还盖着,只是那道缝似乎更宽了些。
“什么都没有啊。”她回头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李大山爬起来,冲到门边再看。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那口井沉默地蹲在夜色里。可地上,从井边到门口,有一串湿漉漉的痕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你看!”他指着那串水迹。
王秀兰凑近看了看,脸色也变了。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是露水吧,秋深了,夜里露水重。”
“露水能走出这么一串?”李大山声音发颤。
“那你说是什么?”王秀兰突然提高声音,“难不成真有鬼?李大山,我告诉你,别自己吓自己。这房子咱住了二十年了,要有事早有了。”
她夺过油灯,转身回屋:“睡觉!明天把井口彻底封死,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