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床的轮廓似乎……变了。
原本空荡荡的床铺上,多了一团黑影。像有人躺在那里,面朝墙壁,蜷缩着身体。
我的呼吸停了。
黑影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
没有脸。只是一团更深的黑暗,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们。
小雯的指甲几乎掐进我骨头里。我痛得想叫,但发不出声音。
黑影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它下了床,站到地板上。
与此同时,另外两张空床上也出现了黑影。三个黑影,站在黑暗中,面朝我们的方向。
“跑。”我挤出这个字。
但我们无处可跑。门打不开,窗打不开,我们在墙角,退无可退。
黑影开始移动。不是走,是滑——脚不沾地,悄无声息地向我们靠近。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疯狂按动。灯还是没亮。
最前面的黑影已经到了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举起手机,打开电筒照过去。
光束穿透了它。
字面意义上的穿透——光直接照到它身后的墙壁,黑影没有实体,只是一团人形的黑暗,连光都照不亮。
但它停住了。
另外两个黑影也停下来。
我们僵持着。我举着手机,手在抖。小雯在我身后发抖,呼吸急促。
然后,最前面的黑影抬起“手”,指了指小雯的床。
“它……要我们上去?”小雯颤声问。
我不知道。但黑影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指着那张床。
“上去看看。”我说。
“不行……”
“总比在这里等好。”
我拉着小雯,慢慢挪向梯子。眼睛一直盯着黑影,它们没有动,只是“看”着我们。
爬上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三个黑影还在原地,但其中两个开始变淡,像是融进了黑暗。几秒钟后,只剩下一个,就是晓雨床上下来的那个。
它又指了一下床。
我明白它的意思:躺下。
我和小雯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面对面侧躺。她紧紧闭着眼睛,我不敢闭,盯着床沿,生怕下一秒就有东西爬上来。
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我听不见黑影的动静,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十分钟,也许更久,什么也没发生。
我稍微放松一点,手环住小雯。她的身体还是很冷,像冰块。
“李明。”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已经死了?”
“别胡说。”
“真的。”她睁开眼睛,眼神空洞,“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进门时?还是更早?”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又说:“晓雨走之前,说过一句话。她说‘这间宿舍在吃人’。我以为她夸张。”
吃人。这个词让我不寒而栗。
“睡吧。”我无力地说,“天亮就好了。”
她没再说话,闭上眼睛。我抱着她,但不敢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听见声音。
不是咯吱声,也不是低语,是……呼吸声。
就在耳边。
我猛地睁眼。小雯的脸近在咫尺,她睡着了,呼吸平稳。声音不是她发出的。
呼吸声从床尾传来。
我慢慢抬头,看向床尾。
那里有一个人影,坐在床尾,背对着我们。长发披肩,穿着睡裙,是小雯的睡裙——她刚才穿的那件。
但小雯明明在我怀里。
我低头看。小雯还在,闭着眼,呼吸均匀。
再抬头。床尾的人影动了,它慢慢转过头——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在死寂的宿舍里,震动声格外刺耳。我低头看屏幕,是来电,显示“小雯”。
我怀里的小雯也睁开了眼睛。
我们同时看向屏幕,又同时看向彼此。
“别接。”她说。
但我的手已经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小雯的声音,带着哭腔:“李明,你在哪?我在宿舍楼下,门锁了,我进不去,我好害怕……”
我僵住了。
怀里的“小雯”坐了起来,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光。
“谁打的?”她问,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我挂断电话,推开她,滚下床。膝盖撞到地板,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顾不上了,爬起来就往门口冲。
门还是打不开。
“没用的。”床上的“小雯”说。她已经站起来了,扶着床边的栏杆,“天亮之前,你出不去。”
“你是什么东西?”我背靠门,声音发颤。
她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不似人类。“我是你的小雯啊,天天被你操逼的小雯啊,你不认识我了?”
电话又响了。还是小雯的号码。
“接啊。”床上的“她”说,“听听她想说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李明,你在哪?”真小雯的声音更急了,“买个烧烤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害我找你到半夜,有其他系的同学说看见你上楼了,但我进不去,所有门都锁了。你在我宿舍里?”
“我在。”我盯着床上的那个,“但……”
“快出来!那间宿舍不能待!晓雨就是死在里面的!”
我的血液凝固了。
“什么?”
“晓雨没去实习,她失踪了!我也是几个小时前才得到消息……”
电话断了。
我头痛欲裂,根本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到女生宿舍的,怎么和这个“小雯”在一起。
床上的“小雯”笑了起来。声音开始变调,从女声变成一种刺耳的、非人的噪音。
“小雯”开始变形。皮肤裂开,不是流血,而是渗出黑色的东西,像沥青。它的身体膨胀,撑破了睡裙,露出
我握紧手机,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现在你知道我死了。”它向我走来,身体扭曲成不可能的姿势,“所以你得留下。永远留下。”
我转身拼命撞门。木头发出呻吟,但依然牢固。它已经到我身后,我能闻到腐臭味——虽然之前说不写味道,但这味道真实存在,像烂了几个月的肉。
它的手搭上我的肩膀。
冰冷,黏腻。
我反手用手机砸过去,砸在它脸上。屏幕碎了,但它的动作只停了一秒。
“没用的。”它说,声音又变回小雯的声音,“很快就好,不会疼。”
我被按在门上,动弹不得。它的脸凑近我,那张曾经是小雯的脸,现在布满了黑色的裂纹。
“看着我的眼睛。”它说。
我闭上眼。
“看着。”它的声音有魔力,我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睁开。
它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黑暗。我盯着看,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变轻,像要飘起来。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我从门外倒进来,摔在地板上。
等等,从门外?
我抬头,看见小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消防斧,气喘吁吁。她身后是昏暗的走廊。
“快走!”她尖叫。
我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宿舍。床上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被褥。墙上的污渍还在,但似乎……小了一些?
我冲出门,小雯拉着我就跑。我们冲下楼梯,一层,两层,三层,直到冲出宿舍楼,冲进雨里。
雨下得很大,打在身上冰冷刺骨,但我觉得重获新生。
我们在雨中跑了很远,一直到校门口才停下。门卫室里亮着灯,我们冲进去,把值班大爷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他问。
“报警,可能有命案。”小雯上气不接下气。
大爷愣了几秒,拿起电话。
警察来了,封锁了宿舍楼。他们在教学楼外面的荒山找到了晓雨的尸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更让人头皮炸裂的是,凶手竟是同宿舍的琳琳和菲菲,她们被抓后,对罪行供认不讳。
她们说晓雨有梦游症,半夜尖叫,影响她们考研复习。那天晚上,她们失手捂死了她,然后她们把尸体抛到荒山。
她们假装晓雨去实习了,连辅导员都瞒过了。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进过宿舍。直到一周后,家里联系不上晓雨,才开始怀疑。
警察问我们怎么发现的。
我们没提那些黑影,那个假小雯,那些声音。说了也没人信。我们只说晓雨家里人找到小雯,说联系不上晓雨,感觉出事了,就报警。
案子结了,两名凶手被判死刑,412宿舍被封。整栋宿舍楼的学生都搬走了,说是要整体装修。
我和小雯在校外租了房子,再也没住过宿舍。
但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有人在床上翻身。
小雯说她听不见。
也许是我太紧张了。
也许不是。
后来,学校论坛上有人发了帖子,讲女生宿舍412的故事。跟其他都市怪谈一样,细节被夸张、扭曲,加上了许多原本没有的情节:镜子里的鬼影、电梯里的血字、午夜的水管声……
没人知道真相,除了我和小雯。
我们也不打算说。
有些故事,就该只是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