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深秋,凌晨两点半,我拖着灌了铅的腿,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出来。
第三份兼职刚刚结束,口袋里是两天赚的一百五十块钱。夜风刺骨,像无数细针扎进单薄的夹克。我紧了紧衣领,路过那条着名的酒吧街。
霓虹灯下,几个穿着齐逼小短裙的女孩正从豪车上下来,银铃般的笑声在冷清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其中一个叫莉莉,印象深刻,上周因为我送外卖迟到,被她差评。此刻她挽着一个头发稀疏的胖男人,裙摆短到大腿根,丁字裤清晰可见,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谄媚。
“又是你,这么晚还加班啊?”她瞥见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
我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背后传来她的笑声:“装什么清高,穷酸样。”
是啊,我就是穷酸。月赚两三千,住着十平米的隔断间。在这个城市,我这样的人被称作“屌丝”,在那些争先恐后要给有钱人做狗的女人眼里,我这样的屌丝连狗都不如。
至少狗还有主人养着。
转过街角,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名叫鬼巷。据说文革时期这里常有命案发生,老人们说巷子里阴气重,夜里能听见女人哭声。我当然不信这些,只是这条路能省二十分钟步行时间。
今晚的巷子格外黑,连路灯都坏了一盏。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刚踏进巷口,一股寒意就扑面而来,比外面的秋风冷上十倍。
走了大概五十米,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确实存在。
我停下,脚步声也停下。
我继续走,脚步声又响起。
“谁?”我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
空无一人。
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可那脚步声也跟着变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啪嗒,啪嗒,像是赤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冰冷刺骨,透过夹克直抵骨髓。
我尖叫一声,手机脱手飞出,砸在墙上,屏幕碎裂,唯一的光源熄灭。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站在我面前。
“救...救我...”一个女人的声音,虚弱而飘渺。
我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直到背抵住冰冷的墙壁。裤子湿了,我竟然真的吓得尿了裤子。
“不要怕...”那声音说,“我不会伤害你。”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
一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和袖口都有深色的污渍。她的脸苍白如纸,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
但她脸上没有凶戾,只有深深的哀伤。
“我叫小雨,”她轻声说,“三年前,我被奸杀在这条巷子里。”
我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凶手叫陈昊,他父亲是市警察局长陈国强。”小雨的声音开始颤抖,“那天晚上,我和朋友在附近聚会,落了单...他和他两个朋友把我拖进这条巷子...”
她抬起手,指着巷子深处:“就在那里,那个垃圾桶旁边。我求他们,我说我爸爸是环卫工人,妈妈卧病在床,求他们放过我...”
“陈昊笑着说,他爸是局长,他杀人就像杀鸡一样简单。”小雨的声音变得空洞,“他们三个轮流...然后用皮带勒死了我。我断气前,看见陈昊点了根烟,对他朋友说‘处理干净点’。”
我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出来。
“警察来过,”小雨继续说,“但陈国强压下了案子。他们说我是流浪女,吸毒过量致死。我父母来认尸,哭晕过去好几次...但他们能做什么呢?一个环卫工人,一个病床上的女人,怎么能对抗权贵?”
“我的尸体被火化了,案卷被销毁,就像我从未来过这个世界。”小雨飘近了些,我本能地蜷缩起来,“三年了,我困在这里,看着他们逍遥法外。陈昊去了国外留学,最近刚回来,准备接手他父亲的地下生意。”
我颤抖着问:“你...你想让我做什么?我...我只是个打工的,什么都不是...”
小雨沉默了许久,缓缓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太孤独了。三年来,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月光下,她苍白的脸上滑下两行泪,是淡淡的血红色。
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是三年累积的屈辱在这一刻爆发,也许是同为社会底层的一种共鸣——我突然不那么害怕了。
“我能帮你什么?”我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惊讶。
小雨抬起头,那双白色的眼睛似乎有了焦点:“真的吗?你不怕我?”
“怕,”我老实说,“但我更怕的是,如果今天我转身离开,余生都会在噩梦中度过。”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
“跟我回家吧,”我说,“虽然我家很小,很破。”
小雨愣住了,然后轻轻点头。
我带她回到了我那十平米的隔断间。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我尴尬地收拾着散落的方便面盒和脏衣服。
“对不起,有点乱...”
“很温暖,”小雨轻声说,她飘到窗边,看着外面零星的灯火,“比巷子里暖和多了。”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小雨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她叫苏小雨,死时二十一岁,师范大学大三学生,梦想是成为一名语文老师。她喜欢诗歌,最爱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她轻轻背诵,“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我曾经真的相信,明天会更好。”
我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这些年来,我像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蝼蚁一样,为了生存疲于奔命,早已忘记了什么是梦想,什么是希望。
“我会帮你,”黎明时分,我对她说,“虽然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怎么做。”
小雨看着我,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类似微笑的表情:“谢谢你,张阳。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刻,我遇到了一个好人。”
“最后的时刻?”
“鬼魂不会永远存在,”小雨说,“我的能量在消散。最多一年,我就会彻底消失,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一年。我握紧了拳头。
第二天,我辞去了两份兼职,只保留了送外卖的工作。我开始在网上查找各种资料——“如何惩治逍遥法外的凶手”、“灵异事件调查”、“民间复仇方法”。
大多数信息都是无用的,直到我在一个冷门的论坛上,看到有人提到湘西一带仍有道士传承古老法术,其中一些专门处理“冤魂未雪”的情况。
我需要钱。路费、住宿费,可能还需要支付道士的报酬。
我取出所有积蓄——十年打工攒下的二十万元,这是我原本计划用来付老家房子首付的钱。我给父母打了个电话,转了十五万到他们卡里,说公司派我长期出差。
“注意安全啊,儿子。”母亲在电话那头叮嘱。
“嗯,妈,我会的。”我挂断电话,心里一阵酸楚。如果她知道儿子要去做什么,一定会吓坏吧。
我和小雨的第一站是湖南湘西。我们坐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二十三个小时。小雨不需要车票,她可以附着在我随身携带的一把旧伞里——这是我们从网上查到的办法,伞能遮蔽阳气,让她在白天也能短暂行动。
在火车上,我对着伞说话,周围的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我。
“你看,他们觉得我是个疯子。”我苦笑着对伞低声说。
伞微微颤动,是小雨在回应。
湘西的深山老林里,我们寻找了整整一个月,拜访了七个据说有真本事的道士。前六个要么是骗子,要么表示无能为力。我们的钱已经花了一万多。
第七个道士住在山顶一座破旧的道观里,七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锐利如鹰。他叫清虚子,看到小雨的第一眼,就长叹一口气。
“冤孽啊,”他说,“姑娘,你受苦了。”
清虚子告诉我们,像小雨这样的冤魂,想要复仇,需要极大的能量。而获取能量的方法有两种:一是吸取活人阳气,但这会害死无辜者;二是修炼一种古老的法术,将怨气转化为力量。
“第二种方法极为凶险,”清虚子严肃地说,“修炼过程中,你和她都会遭受反噬。而且即使成功,复仇之后,她也无法进入轮回,最终会魂飞魄散。”
我看向小雨。她毫不犹豫地说:“我选择第二种。反正一年后我也会消失,不如拼死一搏。”
清虚子看着我们,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教你们。不要你们任何东西,只希望你们记住——力量越大,代价越大。”
我们在道观住下了。清虚子传授我们一种叫做“阴阳共生术”的法术。我需要学习符咒、阵法,而小雨需要学习控制怨气,将其转化为可用的能量。
修炼是痛苦的。每天天不亮,我就要起床背诵晦涩的口诀,练习画符。而小雨则要在正午阳气最盛时,忍受烈日的灼烧,练习凝聚形体。
有一次,她因为控制不住怨气,差点伤到我。事后她蜷缩在角落,哭了很久。
“对不起,张阳,我不该拖你下水...”
我坐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不要道歉,”我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三个月后,我们有了第一次突破。小雨能够短暂地实体化,触摸到实物。那天,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我放在桌上的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小雨,”她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又下来了,“好久...好久没有写过自己的名字了。”
我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小雨不是鬼魂,而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我们在大学的图书馆相遇,她正在读诗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哭。
清虚子察觉到了什么。一天练功结束后,他把我叫到一旁:“小子,你对她动情了。”
我沉默。
“人鬼殊途,”老人叹气,“这样的感情,注定没有结果。”
“我知道,”我说,“但我……”
清虚子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又过了两个月,我们的修炼进入关键阶段。小雨已经能够完全实体化半小时,而我也掌握了基本的攻击和防御法术。清虚子说,我们需要一件法器来增强力量。
他带我们来到后山一个隐秘的山洞,从里面取出一把古旧的铜钱剑。
“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清虚子说,“它能伤鬼,也能伤人。记住,剑有双刃,慎用之。”
离开湘西前夜,小雨坐在道观外的石阶上看月亮。我走到她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