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艳更糟。她变得神经质,经常自言自语,有时对着空气说话,好像那里有人。李雷问她跟谁说话,她说“那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住在这儿的朋友。”王艳笑得很奇怪,“它说它很孤独,想和我们一起生活。”
“王艳,那是鬼!”
“不,它只是寂寞。”王艳眼神涣散,“它告诉我好多事……关于这房子,关于以前住的人。”
“以前住的人怎么了?”
“死了。”王艳轻声说,“一家三口,死在客厅。男人杀了老婆孩子,然后自杀。但有一个魂没走……是那个孩子,它一直在这儿,等有人来陪它。”
李雷背脊发凉:“你怎么知道这些?”
“它告诉我的。”王艳忽然盯着李雷身后,微笑,“它就在你后面。”
李雷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
但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吹气。
第四天晚上,事情失控了。
李雷在厨房找吃的,听见卧室有声音。他走过去,看见王艳站在窗前,背对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王艳?”
她慢慢转身。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平时放在抽屉里裁衣服的剪刀。她脸上在笑,但眼神空洞。
“它说,要证明我们的诚意。”王艳举起剪刀,“要流血,它才相信我们是朋友。”
“放下剪刀。”李雷慢慢靠近。
“别过来!”王艳尖叫,剪刀对准自己的手腕,“它说需要血,一点点就好……”
“那是鬼在骗你!它想害你!”
“不,它是朋友!”王艳哭起来,“它一直在这儿,只有它陪我……你天天上班,根本不理我……”
李雷心一沉。王艳有抑郁症,之前看过医生,搬家后说好多了,原来一直在恶化。这鬼东西利用了这一点。
“王艳,听我说,把剪刀给我,我带你离开这儿,我们去看医生……”
“医生没用!”王艳摇头,眼泪直流,“只有它理解我……它说我做得对,说我应该做想做的事……”
她忽然用剪刀在手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滴在地板上。
“你干什么!”李雷冲过去抢剪刀。王艳挣扎,剪刀乱挥,划破了李雷的胳膊。两人扭打在一起,撞到家具,东西掉一地。
最后李雷夺下剪刀,把王艳按在地上。她还在哭,但不再挣扎。
“对不起……”她喃喃说。
李雷给她包扎伤口,自己的胳膊也简单处理了。他决定,不管怎样,天亮必须离开,哪怕砸门砸窗。
但天亮后,门开了。
不是他们打开的。早上七点,李雷试着拧门把手,门轻轻就开了,好像昨晚的阻碍从没存在过。他拉着王艳冲出去,一路跑到楼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看他们浑身是伤,问要不要去医院。李雷说去派出所。
在派出所,他们语无伦次地说了经过。警察一开始以为家庭纠纷,但看他们伤势和状态,还是派人去房子查看。
警察在房子里待了一小时,出来说没发现异常。没有强行闯入痕迹,没有可疑物品,监控他们也看了,说可能是光线问题。至于门打不开,可能是锁坏了。
“可是那些事真的发生了!”李雷激动地说。
老警察拍拍他肩膀:“小伙子,压力大容易出现幻觉。带你老婆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没有证据。房东也咬定房子干净。最后只能备案,不了了之。
李雷带王艳去医院,处理伤口,也看了心理科。医生给王艳开了药,说她可能有急性应激障碍,建议住院观察。李雷同意了。
安排好王艳,李雷回出租屋拿东西。他不打算再住,但有些重要物品得取。
下午三点,阳光很好。他打开门,屋里一切正常,仿佛之前的恐怖只是噩梦。但他知道不是。
他快速收拾行李,装好电脑、文件、证件。准备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好像有个凹陷。
李雷告诉自己别去看,快走。但脚像钉住了。他慢慢走过去,低头看沙发。
凹陷里,突然出现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手工缝制的布娃娃。很旧,褪色了,但能看出是个小女孩的样子。娃娃脖子上缠着一圈细线,勒进布里。
李雷盯着娃娃,忽然想起王艳的话:“那个孩子……它一直在这儿。”
他伸手想拿起娃娃,指尖碰到布的瞬间,客厅的温度骤降。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变冷,像进了冰库。
窗户关着,但窗帘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规律的摆动,从左到右,像有人慢慢走过,带动了窗帘。
李雷收回手,后退。
窗帘不动了。
但他感觉有视线落在他背上。不止一道。是很多道,从各个方向看他。
他不敢回头,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出去。关门时,他最后瞥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那个布娃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人形的阴影,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的小,两边的大。它们面朝门口,一动不动。
李雷砰地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跑下楼。
后来,李雷带王艳搬到了另一个城市。王艳住院一个月,情况稳定了,但再也不愿提那件事。李雷也换了工作,尽量让生活回到正轨。
但他经常做同一个梦:梦里他在那间客厅,沙发上坐着三个黑影。中间的小影子慢慢抬手,指向他,然后另外两个影子也转过来,面朝他。它们没有脸,但李雷知道它们在看他。
醒来总是凌晨三点零五分。
一年后,李雷偶然在网上看到一个都市怪谈的帖子。楼主说自己租了间房,总感觉有东西潜伏在屋里,东西会移位,食物会减少,有时沙发上会有看不见的人形凹陷。
“知道‘寄生灵’吗?不是传统鬼魂,是某种依附在房屋里的存在。它不直接杀人,而是潜伏,观察,模仿住户的生活习惯。它会慢慢融入你的生活,吃你的食物,用你的东西,最后模仿你的行为。
据说它原本可能是死在那屋里的人,但时间太久,忘掉了自己是谁,所以想通过模仿活人来重新‘活’一次。但问题是被它模仿的人会逐渐被替代——你的习惯变成它的习惯,你的记忆混乱它的记忆,最后你分不清自己是谁。等它完全学会了你,你就不再被需要了。”
后面有人问:“那会怎样?”
楼主回复:“不知道,因为被替代的人都不见了。或者说,他们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住’在那房子里,等着下一个租客来。”
李雷关掉网页,没往下看。
但他没告诉任何人,那天离开出租屋时,除了自己的行李,他还带走了一样不是自己的东西——那个布娃娃。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背包侧袋里。等他发现时,已经在新家的卧室抽屉里了。
他扔过三次。第一次扔楼下垃圾桶,第二天早上娃娃在餐桌上。第二次扔进河里,当晚娃娃出现在枕头边。第三次他烧了娃娃,灰烬冲进马桶。但隔天娃娃又出现在抽屉里,完好无损,只是看起来更新了,像刚缝好的。
李雷最后放弃了。他把娃娃锁进一个铁盒,埋到郊外山里,找来道士超度,烧了很多纸钱。
那之后怪梦停了,生活似乎真的正常了。
直到昨晚,他起夜时,听见客厅有轻微的摩擦声。他打开手机,用摄像头看客厅——沙发上有个凹陷,好像刚有人坐过。而餐桌旁,一把椅子被拉出来了,仿佛有看不见的人正准备坐下吃饭。
李雷放下手机,没开灯,静静坐在床边。
黑暗中,他感觉有东西站在卧室门外。不是幻觉——门把手下方的缝隙,有阴影掠过。然后门把手轻轻转动,很慢,很轻。
李雷握紧拳头。
门没锁。
把手转到底,停住。门外的东西似乎在犹豫,或者在等待。
过了很久,久到李雷以为天要亮了,把手缓缓转回原位。阴影从门缝下消失。
客厅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厨房方向。
李雷一动不动,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
他拿起手机,搜索那个都市怪谈的帖子,看到一段最新留言:
“如果你发现它在模仿你,最好让它相信你已经接受了它的存在。因为一旦它知道你在害怕,在抗拒,它就会加速替代过程。而唯一让它停下的办法,是让它相信,你已经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李雷放下手机,走到客厅。
餐桌上,他的咖啡杯已经满了,冒着热气。他从不早起喝咖啡,但王艳喜欢。
他端起杯子,闻了闻,没喝。把咖啡倒进水槽,洗净杯子,放回橱柜。
转身时,他瞥见客厅的沙发。
中间的垫子微微凹陷,像是有人刚刚起身离开。
李雷走过去,坐在那个凹陷旁边。沙发还残留着一丝凉意,不是室温的凉,是另一种冷,从布料深处渗出来。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填满屋子。
一切如常。
只是从此以后,李雷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冲一杯咖啡,尽管他从不喝。而王艳开始抱怨,说她放在冰箱里的酸奶总是莫名其妙变少,尽管李雷对乳糖不耐受。
每当这时,李雷只是笑笑,说可能是她记错了。
他不再检查沙发是否有凹陷,不再半夜看监控,不再追问任何物品移位。他学会了忽略那些细小的异常,就像忽略自己偶尔的记忆断层——比如完全不记得某个周末下午做了什么,或者明明没买过的东西出现在购物袋里。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直到某个晚上,李雷半夜醒来,发现王艳不在床上。他起身去找,看见她站在客厅窗前,背对他,面朝外。
“王艳?”他轻声唤。
她没有回头,但抬手指了指窗外。
李雷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看什么?”他问。
王艳缓缓转过头,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表情。
“它在外面。”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什么?”
“那个朋友。”王艳微笑,眼神却空洞,“它学会了怎么生活。现在它想出去看看。”
李雷望向窗外。空荡的街道上,一盏路灯下,有个模糊的影子。不,是两个。手拉手,像一对散步的母女,慢慢走向街道尽头,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头看王艳,她已经走回卧室,躺下睡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李雷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窗户亮着或暗着,每一扇后面都是一个家,一个故事。而他们只是其中一扇窗,一个渐渐模糊、正在被改写的故事。
他想,也许这就是都市怪谈的真相——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恐怖,而是日常生活的缓慢侵蚀,是那些我们选择忽视的细节,是潜伏在熟悉中的陌生,最终将我们变成另一种存在,而世界对此一无所知,或假装一无所知。
又或许,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故事:关于消失的租客,关于永远空不下来的房间,关于那些学会了如何“活着”,于是决定走出去看看的东西。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
李雷拉上窗帘,挡住窗外的夜。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生活会继续,而潜伏者,无论是屋里的还是心里的,都会找到自己的方式,与人共存,直到界限彻底消失,直到再也分不清谁在模仿谁。
这就是都市的法则——不是吞噬,而是融合,悄无声息,直至成为彼此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