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晚上加班回家,打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地址。司机说,哦,那地方啊,是不是在槐安路西边?小张说不是啊,槐安路不是拆了吗?司机说,没拆啊,我刚还从那儿路过,两边店都开着呢,挺热闹。小张觉得司机胡扯,没再搭话。结果你猜怎么着?”王莉压低声音,“下车时,她看打车的发票,上面的上车地点,印着‘槐安路路口’。”
林伟喉咙发干:“后来呢?”
“小张吓坏了,把发票扔了。回家跟她老公说,她老公说她眼花了。”王莉放下手机,钻进林伟怀里,“老公,你说……槐安路是不是……还在啊?在另一个……地方?”
“别瞎想。”林伟拍着她,“睡觉。”
周三,林伟需要去城西见个客户。谈完事,下午三点多。客户的公司离那片拆迁区不算远。鬼使神差地,林伟让出租车司机往那边开。
“去哪儿?”司机问。
“就……槐安路那片,你知道吧?”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知道是知道,不过那儿现在就是个工地大坑,围着呢,没啥好看的。”
“就去附近转转。”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片蓝色围挡外。围挡很高,看不到里面。周围很荒凉,没什么人,只有几辆破旧的共享单车倒在路边。
林伟下了车,多加钱,让司机等着。他沿着围挡走。围挡上贴着各种广告和告示,风吹日晒,破烂不堪。走了大概一百米,他看到一个缺口。围挡被人扒开了一个口子,勉强能容一人钻进钻出。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深深的地基坑。钢筋水泥裸露着,堆着一些建材,一个人影都没有。
林伟站在缺口外,往里看。坑很深,底部有积水,泛着绿。风吹过,扬起尘土。
这就是槐安路。曾经的一条路,现在的一个坑。
他正要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坑底对面,靠近另一侧围挡的地方,好像站着一个人。
距离很远,看不清衣着相貌,只知道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一动不动地站在坑底边缘,面朝着他这个方向。
林伟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影子。
影子动了。它开始沿着坑底边缘,慢慢移动。不是走,更像是……平移。速度均匀,朝着林伟这个方向来了。
林伟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他眼看着那影子越来越近,虽然距离还是很远,但那种诡异的移动方式,让他血液都凉了。
影子停住了。停在坑底正中央,面朝着他。
然后,林伟看到,影子抬起了一只手,平平地伸出来,指向他。
不,不是指向他。是指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
那是一个手势,一个问路的手势。
林伟猛地后退一步,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大吼:“开车!快开车!”
司机吓了一跳,赶紧发动车子。车子蹿了出去。
林伟回头看。围挡的缺口越来越远,那个深坑看不见了。
“先生,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司机问。
“没事……快走。”林伟喘着气,手还在抖。
那天之后,林伟病了,发高烧,说胡话。王莉请了假在家照顾他。他昏昏沉沉,总是惊醒,说看到有人站在床边,问他路。王莉吓得不行,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晚上也不敢睡。
林伟烧了三天才退。病好后,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惊惶。王莉也不敢再提槐安路的事,两人心照不宣地回避这个话题,但某种东西已经扎根在心里,夜里一点声响都能让他们惊醒。
周五晚上,王莉的姐姐过生日,请他们去家里吃饭。两人本来不想去,但不好推辞,只好去了。姐姐家住在城南,吃完饭,又聊了会儿天,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怎么踩也不亮。两人用手机照着亮,爬上五楼。家门口,感应灯是好的,昏黄的光照着防盗门。
林伟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开关按下去,灯没亮。
又按了两下,还是不亮。
“停电了?”王莉在他身后小声说。
林伟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进客厅,家具影子拉得老长。他走进屋,王莉跟着进来,反手关上门。
“去看看电闸。”林伟说。电闸在进门玄关的墙上。他用手电照过去。电闸好好地合着,没有跳闸。
“不是跳闸……那就是停电了。”王莉说,声音有点抖,“这么黑……”
“我去看看蜡烛。”林伟记得抽屉里有应急蜡烛。他举着手机往客厅走。
手电的光晃过沙发,晃过电视柜,晃过阳台门……
阳台的玻璃门,关着,窗帘没拉。
玻璃门外,是阳台。他们家的阳台是封闭的,外面装着防盗网。
而现在,在手机光束扫过的一刹那,林伟看到,阳台的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灰扑扑的人影,紧贴着玻璃门,一动不动地面朝屋内。
林伟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他僵在原地,光束定在那个人影上。
人影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轮廓,直挺挺地站着。
王莉也看到了。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死死捂住嘴,抓住林伟的胳膊,差点昏倒。
林伟想动,想跑,可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
人影没有动,没有拍门,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站着。
但林伟知道它在“看”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林伟猛地反应过来,他不能这样站着。他颤抖着,慢慢抬起手,将手机的光束,从人影身上,移向了旁边,照向天花板。
他不敢再照它。
黑暗中,能听到他和王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一种极轻微的、沙沙的声音,从阳台方向传来。
那声音,和那天晚上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林伟猛地转身,拉着王莉,跌跌撞撞地冲向卧室。卧室门是开着的,他冲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锁死。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王莉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流泪,浑身发抖。
卧室里也是一片漆黑。窗帘拉着,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极微弱的、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的路灯光。
两人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客厅里,没有任何声音。那个沙沙声,也消失了。
死寂。
林伟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王莉。两人紧紧相拥,汲取着对方身上仅有的一点温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始终没有声音。
林伟鼓起勇气,爬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一片寂静。
他犹豫了很久,慢慢地,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客厅里黑黢黢的,看不清。阳台玻璃门那里,似乎没有人影了。
他轻轻推开门,爬了出去,摸到墙边,再次按动客厅灯的开关。
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光明瞬间充满客厅。林伟眯起眼,适应了一下,赶紧看向阳台。
玻璃门外,空空如也。只有防盗网和外面沉沉的夜色。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林伟知道不是。王莉也知道。两人瘫在客厅地上,久久站不起来。
那晚之后,那个电话再也没有打来过。阳台上的人影也没有再出现。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林伟和王莉变得极其胆小。他们晚上不敢关灯睡觉,王莉甚至不敢一个人去阳台晾衣服。林伟下班就回家,不再晚归。两人之间的对话也变得小心翼翼,很少再开那种下流的玩笑,亲热更是几乎没有,每次触碰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惊悸。
一个月后,林伟偶然在本地一个冷门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帖子标题是:“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问路鬼’?”
发帖人说,据老辈人讲,有些地方因为拆迁、改建,原有的道路、地标彻底消失,但某些“东西”还记着原来的路。
它们会找不到“家”,或者找不到要去的地方,就会向活人问路。它们问的路,往往是已经不存在的地方。如果你指了路,或者告诉了它们怎么走,就等于和它们建立了“联系”。
它们会沿着你指的方向去找,如果找不到,可能会回来找你。更可怕的是,如果你指的路,恰好是它们“想”去的方向,它们可能会一直跟着你,直到……找到路为止。
帖子以前好像讲过类似的事,但细节记不清了。
林伟关了网页,坐在电脑前,久久没动。
他想起了那个电话里的问题:“请问……去槐安路……怎么走?”
他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回答:“城西,自己看地图!”
还有第二次:“拆了!没了!”
他没有指具体方向,但他说了“城西”。
而那个站在坑底的人影,指的方向,似乎也是……西方?
林伟打了个寒颤,他想,有些路,消失了就是消失了。但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路的消失,就停止寻找。它们只是迷路了,需要一个方向。而你,永远不知道,你随口回答的一句话,会不会成为它们唯一的指引。
他和妻子再也没有提起那个夜晚。日子被沉默拉得很长,像一条漫无目的的灰线。有时林伟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似乎懂了,那个站在阳台外、站在深坑里的影子,或许还在固执地寻找。找一条早已被铲平、被覆盖、被所有人遗忘的路。它迷失了,回不了家了。
后来,在这座不断生长又不断遗忘的城市里,又多了一个模糊的传说。人们说,如果你在深夜接到询问旧地的电话,那或许只是一个回不了家的魂灵,在它永远抵达不了的归途上,最后一次、徒劳地向生者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