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觉得妻子最近不太对劲。
“你说,人会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夜里十一点,李倩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李成翻了个身,看着妻子裸露的肩背:“什么意思?”
“没什么。”李倩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成伸手想碰她,手指在离她皮肤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光。
就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妻子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肌肉的抽动,而是另一种更细微、更诡异的起伏,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游走。
他眨眨眼,又什么都没有了。
“睡吧。”李成收回手,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李成醒来时已经上午九点。李倩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他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妻子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睡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醒了?”李倩转过头对他笑,“早餐马上好。”
李成点点头,去浴室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昨晚没睡好。他打开水龙头,凉水泼在脸上,清醒了一些。也许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错觉。
吃饭时两人没怎么说话。李倩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条,眼睛盯着盘子。李成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结婚五年,他们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十句。
“我今天要加班。”李成放下筷子。
“嗯。”李倩应了一声,没抬头。
“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你自己先吃。”
“好。”
李成穿上外套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时回头看了一眼。李倩还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阴影。那一瞬间,李成觉得她的轮廓有点模糊,像是焦距没对准的照片。
他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公司里的事不多,李成却一直静不下心。他打开电脑,想写报告,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脑子里全是昨晚看见的画面——妻子背上的那阵诡异的起伏。
下午三点,他提前离开公司,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市立图书馆。他在地方志和民俗资料区翻了一下午,最后在一本发黄的旧书里找到一段记载:
“情鬼,非寻常鬼魅。人或因深情不散,或因执念过重,死后魂魄不归地府,反附于生者之身。初时无甚异状,日渐同化宿主,终取而代之。唯宿主至亲可察细微变化,然多以为错觉,错失驱逐良机。”
李成盯着那几行字,手心开始冒汗。他拿出手机拍下这一页,然后匆匆离开了图书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李倩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好像是一个月前,她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那天。那晚她回来得很晚,说是和老同学聊得开心,多坐了一会儿。李成当时在赶一个项目,也没多问。第二天早上,他注意到李倩左手手腕内侧多了一个很小的红点,像被针扎过。
“这是什么?”他问。
李倩低头看了看,表情有点困惑:“不知道,可能被蚊子咬了。”
现在想来,那个红点第二天就消失了,所以他也没再在意。
李成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打开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的光在闪烁。李倩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屏幕上的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回来了。”她没转头。
“嗯。”李成换鞋进屋,打开灯。
李倩眯了眯眼,似乎不适应突然的光亮。她穿着一条李成没见过的裙子,深红色,衬得她皮肤很白。不,不是白,是苍白。
“今天怎么穿这件?”李成记得她说过不喜欢红色,觉得太扎眼。
“不好看吗?”李倩终于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她的笑容和平常一样,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皱纹,都分毫不差。可李成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好看。”他说,“我去洗个澡。”
浴室里,李成打开水,但没有马上脱衣服。他靠在门上,仔细回想这一个月来李倩的变化。
她不再吃葱,而以前她最爱葱油拌面。
她开始用左手写字,而以前她是右撇子。
她半夜会突然坐起来,盯着黑暗发呆,问他“你听见了吗”。
他问听见什么,她总是摇头,说“没什么,睡吧”。
而且晚上两人日逼的时候,她每次都要吐吃他的豆浆,就像习以为常,但以前她是死活不肯用嘴的。
最奇怪的是,她不再叫他“老公”,而是直呼其名“李成”。他提过一次,她说“叫了这么多年老公,想换个称呼”。
当时他觉得有道理,现在想来,全是破绽。
李成洗完澡出来,李倩还在看电视,但电影已经换了,现在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声音填满了客厅。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倩倩。”李成叫她的小名。
李倩慢慢地转过头,动作有种说不出的滞涩感,像是生锈的机器。“怎么了?”
“我们谈谈。”
“谈什么?”
李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你这一个月,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李倩的表情很自然,“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有点累。”
“工作忙。”李倩转回头去看电视,“你也知道,最近项目多。”
李成没再说话。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如果书上说的是真的,如果李倩真的被什么东西附身了,那现在的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
或者,她根本已经不是她了。
夜里两点,李成突然惊醒。身边是空的,李倩不在床上。他坐起来,听见客厅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哼歌。
他悄悄下床,光脚走到卧室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阳台照进来。李倩站在月光里,背对着卧室,身体轻轻摇晃,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她的手臂缓慢地抬起,又放下,动作流畅得诡异,完全不像人类肢体的运动轨迹。
李成屏住呼吸,看着妻子的背影。月光下,那条深红色的裙子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李倩的头发散着,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动。
然后,她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李成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让他毛骨悚然——那不是李倩的声音。不,音色是她的,但语调、节奏、停顿的方式,全都不一样。她在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方言说话,语速很快,像在念咒,又像在和人争吵。
李成的手心全是汗。他想冲出去,想问她在干什么,但脚像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就在这时,李倩突然停了下来。
她保持着抬手的姿势,僵在那里。几秒钟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卧室门的方向。
李成猛地往后一退,背撞在墙上。他赶紧退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尽量让呼吸平稳。
几秒后,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靠近卧室。门被推开了。
李成感觉到李倩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像冰冷的针一样刺在皮肤上。他不敢动,不敢呼吸,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李倩回到了床上。她在他身边躺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她的身体冰凉,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李成一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是周日,李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早起做早餐,洗衣服,打扫卫生。李成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更多异常。
中午,她接了一个电话,走到阳台去接。李成竖起耳朵,听见她说“好,我知道了”“下周末吧”“老地方见”。
她挂了电话回来,李成装作随意地问:“谁啊?”
“王莉,约我下周逛街。”王莉是李倩的闺蜜,经常一起逛街。
“哦。”李成点点头,心里却起了疑。李倩接电话时语气太平淡了,而她和王莉通电话时总是嘻嘻哈哈,有说不完的话。
下午,李成说要出去买烟,其实是去了王莉家。王莉住在相邻的小区,走路十分钟。
开门的是王莉本人,看见李成,她有点惊讶:“李成?怎么来了,李倩呢?”
“她在家休息,我正好路过。”李成说,“对了,你下周要和她逛街?”
王莉愣了一下:“逛街?没有啊,我下周要出差,去广州。怎么了?”
李成的心沉了下去:“没什么,可能我听错了。那行,你先忙,我走了。”
“等等。”王莉叫住他,表情变得严肃,“李成,你是不是觉得李倩最近有点奇怪?”
李成转过身:“为什么这么问?”
“上周我和她吃饭,她也怪怪的。”王莉压低声音,“她点菜时全点我爱吃的,可我记得她明明不爱吃那些。还有,她一直问我高中时候的事,问得特别细,有些事我都忘了,她好像比我还清楚。”
“她还问什么了?”
“问我和她怎么成为朋友的,问我们第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还问……”王莉犹豫了一下,“还问我,她有没有和我说过什么秘密,关于她家庭的事。”
“她家的事?”
“嗯,我说她就跟我说过她爸妈在她小时候离婚了,其他没什么。搞得我都毛了。”王莉搓了搓手臂,“李成,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李成实话实说,“我也觉得她不太对劲。”
“你要不带她去看看医生?心理医生什么的。”
“我会考虑的。”李成说,“谢谢你,王莉。今天的事,别跟她说。”
“我懂。”
回家的路上,李成脚步沉重。王莉的话证实了他的怀疑——李倩在收集关于“自己”的信息。那个东西在模仿李倩,但还不够像,所以需要更多细节。
可是,如果她不是李倩,那真正的李倩在哪里?
李成想起书上说“日渐同化宿主,终取而代之”,难道李倩还在,只是被关在了自己身体里?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晚上,李成决定再试探一次。吃饭时,他故意说:“对了,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李倩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我妈?她说什么了?”
“就说让我们有空回去吃饭。”李成观察着她的表情。李倩的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哦,好啊。”李倩继续吃饭,表情自然。
李成的心彻底凉了。她不是李倩。不管她是什么,她绝对不是他的妻子。
“我想起来了,”李成又说,“你爸是不是下个月生日?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他?”
李倩的父亲在她高一那年车祸去世,这是她心里永远的痛。如果她是真的李倩,听到这一定会骂我。
可眼前的“李倩”只是点点头:“你安排吧,我都可以。”
李成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他看着她,这个长得和他妻子一模一样的人,用着他妻子的身体,住在他妻子的家,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可怕。
“你看我干什么?”李倩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她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很黑,深不见底。
“没什么,”李成说,“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