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李倩笑得更深了,那笑容让李成想起书里关于情鬼的描述——“宿主至亲可察细微变化”。
他看见了,却无能为力。
夜里,李成假装睡着,等李倩呼吸平稳后,他悄悄起身,走到书房。他打开电脑,搜索“情鬼”“附身”“驱鬼”,但找到的都是小说和电影,没有实际信息。他又想起图书馆那本书,想再去查查有没有更多记载,但图书馆已经关门了。
他坐在黑暗里,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如果告诉别人,别人会觉得他疯了。如果找道士神婆,这年头有几个是真的?如果那东西被激怒,会对李倩的身体做什么?
不,也许李倩已经死了。也许从一个月前那个红点出现时,她就死了。
这个想法让他胸口一阵剧痛。他捂住脸,无声地流泪。
就在这时,他听见脚步声。
李成猛地抬头,看见李倩站在书房门口,穿着那条深红色睡裙,在黑暗中像一个血色剪影。
“你怎么不睡觉?”她的声音很轻。
“我……睡不着,找点东西。”李成迅速擦掉眼泪。
李倩走进来,脚步无声。她走到李成面前,弯腰看他:“你哭了?”
“没有,眼睛不舒服。”
李倩伸出手,手指冰凉,碰了碰他的脸。李成忍住没有躲开。
“李成,”她说,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你是不是很累?”
“有点。”
“那我们请假出去旅游吧,就我们两个。”她靠近他,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去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放松一下。”
她的身体贴着他,依旧柔软。李成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如果是以前,他会很开心,但现在,他只觉得恐惧。
“好吗?”李倩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喷在他皮肤上。
“好。”李成听见自己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倩松开他,笑了笑,“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她转身离开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李成坐在椅子上,全身发冷。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李倩的眼睛里没有倒影。
正常人的眼睛会映出对面的景物,可她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什么都映不出来。
第二天,李成请假去了城郊的一座寺庙。寺庙不大,香火却旺。他找到一个老和尚,把情况简单说了,说觉得妻子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老和尚听完,看了他很久,然后说:“施主,你确定要管这件事吗?”
“她是我妻子,我怎么能不管?”
“有时,人已非人,强留无益。”老和尚缓缓说,“若那物无害人之心,不如顺其自然。”
“无害人之心?它占了我妻子的身体!”
“那你妻子,真的还在吗?”老和尚看着他,眼神悲悯。
李成答不上来。
“罢了,”老和尚叹气,从怀里拿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将此符置于枕下,可安神定魂。但能否驱邪,要看造化。”
“就这个?”李成接过那张薄薄的符纸,不敢相信这么简单的东西能对付那种邪祟。
“心诚则灵。”老和尚双手合十,不再说话。
李成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只好道谢离开。回家的路上,他握着那张符,心里一片茫然。一张符,真的有用吗?
他想起老和尚的话——“有时,人已非人,强留无益”。
也许李倩真的不在了,是那东西让李倩的身体继续存在于这世上。也许他应该接受这个事实,和那个东西继续生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她看起来还是李倩,说话做事也越来越像,也许有一天,她会完全变成李倩,连他自己都分不出来。
可那样,他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回到家,李倩不在。李成走进卧室,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符塞到了枕头底下。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总要试试。
晚上李倩回来,看起来心情很好,还买了李成爱吃的卤菜。吃饭时,她话比平时多,讲公司里的趣事,讲路上看见的搞笑广告牌。李成配合地笑,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睡前,李倩说:“对了,我订了下周末的酒店,在海边。就我们两个,好好放松一下。”
“好。”李成说。
灯关了。李倩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李成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半夜,他突然听见李倩发出声音。不是说话,也不是呻吟,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模糊的呜咽声。他转过头,看见李倩在睡梦中皱着眉,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在挣扎。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李倩还在,她在那个东西的控制下挣扎。
李成伸手轻轻推她:“倩倩?倩倩?”
李倩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李成看见她的眼睛里有光,痛苦、恐惧、求助的光。但那光只持续了一秒,就消失了,重新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黑。
“怎么了?”李倩的声音平静。
“你做噩梦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
李成却再也睡不着。他刚才看见了,虽然只有一秒,但他确定那是真正的李倩。她还活着,在那个身体里活着。老和尚的猜测完全错了。
他必须救她。
第二天,李成又去了图书馆,找到那本旧书,想看看有没有驱逐情鬼的方法。他翻着翻着,发现沾在一起的一页里还有一行小字,以前没注意到:
“情鬼乃执念所化,寻常法事无用。唯宿主至亲以血为引,于子时画符于其身,辅以真名呼唤,或可唤醒宿主本魂,内外合力,方有驱逐之机。然风险甚巨,若宿主本魂过弱,或至亲心意不坚,反助情鬼彻底吞噬宿主,再无回转余地。”
血为引,真名呼唤,子时。
李成用手机拍下这段文字,手心全是汗。这听起来像某种邪术,但他没有选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李倩被那个东西彻底取代。
接下来的几天,李成表现得一切正常。他按时上下班,和李倩说话,甚至主动计划周末的旅行。李倩似乎很高兴,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温柔,有时候会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日逼的时候各种花样玩得很脏。
每一次接触,李成都强忍着推开她的冲动。
周五晚上,李倩早早睡了,说明天要早起去海边。李成说还要加会儿班,在书房待到十一点多。他准备好了一切:一根针,一张白纸,一支笔。
十一点半,他走进卧室。李倩睡得很熟,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温柔无害。李成站在床边,看着她,想起真正的李倩。想起她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想起她叫他“老公”的声音。
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露出李倩的左手。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皙,那个小红点早就消失了。李成用针扎破自己的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她手腕内侧。
然后,他用手指蘸着那滴血,在白纸上写下李倩的全名:李倩。字迹歪歪扭扭,在月光下呈现暗红色。
子时到了。
李成深吸一口气,开始轻声呼唤:“李倩。李倩。回来,李倩。”
床上的李倩动了一下,眉头皱起。
“李倩,我是李成。回来,我在这里等你。”李成继续呼唤,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李倩的身体开始颤抖,幅度很小,但越来越剧烈。她的眼睛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嘴唇抿得很紧。李成看见她的手指在抽搐,像在挣扎。
“李倩,回来!”他提高声音,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但手心有汗。
突然,李倩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情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恐惧,还有一丝清明。她的嘴唇在动,李成俯身去听,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成……帮我……”
“我在!”李成握紧她的手,“我在这里,倩倩,你要坚持住!”
李倩的表情变得扭曲,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她的身体弓起,又落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李成紧紧抱着她,不停呼唤她的名字。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李倩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强,强到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窗户开始震动,桌上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墙上的影子在扭曲,变形,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挥舞。
李成闭上眼睛,继续呼唤:“李倩!回来!”
一声尖锐的、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从李倩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充满愤怒和痛苦,震得李成耳膜发痛。他睁开眼睛,看见李倩的脸在变化——不,不是脸,是脸周围的空间在扭曲,光线在弯曲,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正从她身体里被一点点抽离。
那东西没有脸,但李成能感觉到它在“看”他,充满怨恨。
“滚出去!”李成吼道,“从她身体里滚出去!”
轮廓剧烈地扭动,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尖叫。李成感觉到握着的手突然变得滚烫,李倩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眼睛翻白。
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李成想起书上说“内外合力”,他对着那个轮廓喊:“李倩!用力!把它推出去!”
李倩的身体猛地一震,嘴里涌出一口暗红色的血。与此同时,那个扭曲的轮廓像被无形的手撕扯,瞬间破碎,消散在空气中。
寒意消失了。
震动停止了。
一切都安静下来。
李倩瘫软在床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李成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他赶紧打急救电话,然后一直抱着她,直到救护车来。
医院里,医生检查后说李倩身体很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需要静养。至于为什么会突然吐血昏迷,他们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某种罕见的突发性疾病。
李成没有解释,只是点头。
李倩昏迷了两天才醒。睁开眼睛时,她的眼神清澈,是李成熟悉的眼神。
“老公?”她声音沙哑。
李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倩倩,你回来了。”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李倩虚弱地说,“梦里有个东西,一直想把我推开,想占我的位置。我很害怕,一直跑,一直躲,后来听见你叫我,我就朝着你的声音跑……”
“都过去了。”李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暖柔软,不再是冰冷的。
“那个东西呢?”
“消失了。”李成说,“再也不会来了。”
李倩在医院住了一周,出院后,她慢慢恢复了正常。她重新开始吃葱,用右手写字,叫李成“老公”。那个深红色的睡裙不见了,她说她不喜欢红色。
李成没有问她记不记得这一个月的事,她也没提。
那本旧书,李成偷偷复印了关于情鬼的那一页,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要选中李倩。也许只是随机,也许有什么原因,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李倩回来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李成加班回家,看见李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他走过去,看见那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
“怎么想起看这个?”他问。
“今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李倩抬起头,对他笑,“时间过得真快,五年了。”
“是啊。”李成在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
李倩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李成,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李成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窗户里,无数故事正在发生。没有人知道,在某个普通的小区,某个普通的家里,发生过怎样不普通的事。
而都市的阴影里,又多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怪谈。关于一种名为“情”的鬼,关于它如何选中宿主,如何悄然取代,又如何在至亲的呼唤和宿主的挣扎中,消散于无形。它不会出现在任何新闻报道里,只会在某些深夜的低声讲述中,悄然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