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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8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2 / 2)

“我知道,但我们连一学期的学费都凑不够......”

我没有敲门进去,只是默默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八岁那晚一样清冷。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提灯笼的小女孩,想起她单薄的背影,想起她眼中的寂寞。

“如果你在,你会对我说什么呢?”我哭了,对着空气轻声问。

第二天,我对父母说我不读书了,要去打工。离家的前一天,我最后一次上山放牛,带了一个特别大的饭团,里面夹了很多火腿肉。大顺似乎知道我要走,用头轻轻蹭我的手。

我在那个路口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西斜。

“我要走了。”我说,不知道在对谁说,“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回应。

“谢谢你那晚帮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我留下饭团,用干净的树叶包好,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转身离开时,我好像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但回头看去,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叶和渐渐拉长的影子。大顺跟在我身后,走得很慢,仿佛它也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

城市和山里是两个世界。工地上的喧嚣、尘土、机械的轰鸣,这一切都让我无所适从。我睡在工棚里,二十个人挤在一个房间,汗味、烟味、脚臭味混合在一起,夜晚的鼾声此起彼伏。

我像个影子一样活着,白天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工棚。每个月最开心的时候是发工资那天,我把大部分寄回家,只留一点点给自己。

时间一年年过去,我从一个瘦弱的少年变成了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男人。工地上来来去去很多人,有些人赚了钱回老家娶妻生子,有些人转到别的城市,还有些人永远留在了工地上——我亲眼见过两次事故,鲜活的生命在一瞬间消失。

母亲在信里说,大顺在我离开后的第三年死了,老死的。它走得很平静,就在它常吃草的那片山坡上。爷爷把它埋在了后山,说它是头好牛,勤勤恳恳一辈子。

二十八岁那年,母亲托人给我介绍过一个姑娘。我们通了几次电话,她声音很温柔。但当她问起我的存款和城里有没有房子时,我沉默了。那之后,我再没联系过她。

三十三岁,跟我同龄的工友大多结婚了,有些人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开始习惯独来独往,习惯了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那个提灯笼的小女孩。

“如果你是人,现在也该有家庭有孩子了吧。”我常常对着夜空想。

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确定那晚见到的是什么。那些过路的影子,那座雾气构成的桥,还有她——一个在深夜里提着灯笼出现在深山中的小女孩。

可我不怕她。即使知道她可能是鬼,我也一点都不怕。相反,这些年来,她的形象在我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暖。在无数个疲惫孤独的夜晚,是记忆中那点橘黄色的灯笼光,支撑着我走下去。

三十五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在工棚里躺了三天。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又看到了那盏灯笼,又感觉到了她冰凉的手。第四天早上,烧奇迹般退了。工友说我昏迷中一直在说“灯笼”、“别走”之类的梦话。

三十八岁那年,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了。我赶回家时,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处理完后事,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别出去了,你爹和我也老了,你就在家吧。”

我看着母亲满头的白发和深深的皱纹,点了点头。

回到村里的第一个深秋,山上的枫叶又红了,像极了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我蒸了一锅米饭,精心捏了几个饭团,里面夹了腊肉和咸菜,用干净的布包好。

下午,我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向上走。路比以前好走多了,村里修了简易公路,可以通摩托车。但那条小路还在,只是被杂草覆盖了一半。

岔路口还在,那棵标志性的老松树更高更粗了。我在那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也许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的那块,但位置差不多。

山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深秋的山有一种萧瑟的美,枫红似火,松青如墨,杨树的金黄点缀其间,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季节本身的凄凉——繁华将尽,寒冬将至。远处,当年大顺爱吃草的那片山坡依旧绿意盎然,只是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拿出饭团,放在石头上。然后掏出手机,黑屏的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脸:深深的皱纹,花白的鬓角,疲惫的眼神。三十年的时光在这张脸上刻下了太多痕迹。

“我老了。”我轻声说,声音在山谷里微弱地回荡。

我等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落山,远处的山峦被染成紫色。她还是没有出现。

也许她早就走了,去了该去的地方。也许她只能出现在那个特定的夜晚,为特定的迷路孩子引路。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小男孩受惊后的幻想。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转身时,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了一点光亮。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越来越深的暮色,和开始升起的淡淡雾气。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不知怎的,这句词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是啊,就算现在我能买来美酒佳肴,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能轻易相信奇迹、能在深山里等待一个幽灵的小男孩了。时间带走了太多东西——童真、勇气、还有那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信任。大顺走了,爷爷奶奶走了,我的青春也走了,只剩下这个三十八岁、一无所有的躯壳,和一盏记忆中永不熄灭的灯笼。

我慢慢向山下走去。山路蜿蜒,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在山腰。回头望去,那个岔路口已经隐没在树丛中,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在我心中,那个提着灯笼的小女孩永远都在。她永远穿着那条简单的白裙子,永远提着那盏橘黄色的小灯笼,永远用她冰凉的手牵着迷路的孩子,走向回家的路。

也许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被人记住,而是为了在黑暗和恐惧中,给一个孩子一点光明,一点勇气,一点希望。

而我,带着这点光明,走了整整三十年。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父亲母亲站在门口张望,屋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母亲关切地问。

“去山上走了走。”我说,扶着他们进屋。

饭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热气腾腾。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是一轮清冷的秋月。

深夜,我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的夜晚,躲在树洞里,恐惧而无助。然后,一点橘黄色的光缓缓靠近,一个小女孩提着灯笼,对我伸出手。

这一次,在梦中,我看到了她的脸,清晰而温柔。她接过我手中的饭团,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提着灯笼,走向那片永恒的光明。

我微笑着醒来,枕边一片湿润。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