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八岁那年,一个永远改变了我生命轨迹的秋天。
山里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刚过,橡树叶就黄了一半。那天午后,母亲把一个布包挂在我肩上,里面是两个糯米粑粑,然后拍拍我瘦小的肩膀:“早去早回,天黑前一定得回来。”
“知道了。”我点点头,牵着我们家唯一的那头老黄牛,沿着熟悉的山路向上走去。老黄牛叫“大顺”,名字是爷爷起的,说希望它能让家里事事顺遂。它角很大,弯弯的像两把镰刀。它走路慢,边走边啃路边的草,偶尔抬起头,用温和湿润的眼睛看看我。
“大顺,快点,到山上草更多。”我拽了拽绳子,但它不理会,依旧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山路两旁的枫树已经开始变红,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在地上,像碎掉的金子。我找了块平坦的草地坐下。大顺在一旁低头吃草,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我拿出糯米粑粑啃着,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发呆。
我拿出课本做作业,大顺吃了整整一山坡的草。下午时分,我被一道数学题难住了,思考得入神,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想起该回家时,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山头,把整个山坡染成了橘红色。
“大顺?大顺!”我站起来四下张望,大顺影都没了。我的心脏猛地一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大顺!”我大声呼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我沿着山坡往下找,一边找一边喊,可天色越来越暗,山林越来越陌生。当我意识到自己迷路时,天已经几乎全黑了。
我转悠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周围的景物越来越陌生。月光清冷如霜,撒在密林间,树影斑驳如鬼魅。我害怕极了,缩在一棵巨大的老橡树洞里,浑身发抖。树洞不小,刚好能容纳一个孩子蜷缩进去,里面满是腐朽的木头气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就在我透过树洞的缝隙向外张望时,我看见了那些东西。
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渐渐地,它们变得清晰起来——一个接一个的人形影子从树林深处飘出,无声无息,沿着一条我看不见却似乎存在的小径前行。
他们穿着各异的衣服,有些像是很久以前的样式,有些甚至像是故事书里的古装。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动作迟缓而一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我捂住嘴巴,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更多的影子出现了。我看见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那孩子趴在她背上,小脑袋耷拉着,随着母亲的步伐轻轻晃动。我看见三个手牵手的影子,中间的那个特别矮小,像个孩子。我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尽全部力气。
最让我脊背发凉的是,在离树洞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座桥。一座我从没见过的、由白色雾气构成的桥。那些影子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桥,走到中间时,就会突然消失,仿佛被桥的另一端吞噬了。
我想闭上眼睛,但恐惧让我无法移开视线。就在我几乎要被这诡异的景象吓晕过去时,忽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那些飘忽的脚步声,而是真实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透过树洞的缝隙,我看见一点微弱的光亮从远处飘来。那光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树洞前。我屏住呼吸,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发出淡淡的橘黄色光芒,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提灯笼的是个小女孩,看起来比我大一两岁的样子。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裙子,裙摆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她的脸很苍白,但眼睛很明亮,像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你迷路了。”她轻声说,声音像风吹过树叶,“跟我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她。我爬出树洞,站在她面前。她比我高半个头,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左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牵着我的衣角。”她把灯笼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山泉水。
我跟在她身后,沿着一条我完全不认识的小路走着。灯笼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但很奇怪,那些诡异的影子在我们靠近时都会自动让开,仿佛害怕这微弱的光芒。
“你叫什么名字?”我小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回头对我浅浅一笑。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月光下,她的背影如此单薄,瘦小的肩膀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周围的景色在灯笼的光晕中若隐若现——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洋;远处扭曲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无数绝望的手臂;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鸣叫,划破死寂的山林。而她,就在这荒凉诡异的背景下,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为我引路。
我们走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小会儿——在那种状态下,时间感已经模糊了。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岔路口。我认得这里,从这里往下走,就能回到村子。
小女孩停下脚步,松开我的手。“从这儿下去,就能听到你家人叫你的声音了。”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了一次,“明天我还来这儿找你。”
她还是没回答,只是又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提着灯笼渐渐走远,那点橘黄色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
“阿明……阿明……”远处传来呼唤声,是我母亲的声音。
“我在这儿!”我大声回应,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那晚,当我终于被父亲抱在怀里时,全村的人都围了上来。他们说我失踪了整整六个小时,所有人都在找我。我说了小女孩和灯笼的事,但大人们只是交换着眼神,说我受了惊吓,做了梦。
“山上从来没有小女孩。”爷爷摸着我的头说,“不过你平安回来就好。”
“可是大顺……”我哽咽道。
“大顺自己回来了,”父亲拍拍我的背,“太阳落山它就自己走回家了。”
我既庆幸大顺平安,又困惑不已。但我知道那不是梦。我手心里还残留着她冰凉手指的触感,鼻子里还闻得到那盏灯笼特有的、淡淡的松香味。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去放牛,我都会偷偷从家里带一个饭团。那是我们山里孩子最好的零食了——白米饭捏成团,有时候中间会夹一点咸菜或者火腿肉。我总是把最好的那个留下来,用干净的布包好,藏在怀里。
我会去那个岔路口等,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大顺在我旁边安静地吃草,偶尔抬头看看我,仿佛理解我在等待什么。阳光从树叶间洒下,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鸟在枝头跳跃鸣叫。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宁静,仿佛那晚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她再也没有出现。
有时候,我会幻想她突然从某棵树后走出来,提着那盏小灯笼,对我浅浅地笑。我会把饭团递给她,然后我们可以坐在树下聊天,像所有孩子一样。但这幻想从未成真。
随着我长大,去山上等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十一岁那年,父亲病了,我得帮家里干更多的活。十三岁,我到镇上念初中,每两周才能回家一次。但我仍然会在每个能去山上的机会,带一个饭团去那个路口坐一会儿。大顺也越来越老了,走路更慢,眼睛开始浑浊。
初中毕业那天,我拿着成绩单回家。我是班里第一名,老师说我如果继续读高中,以后能考上重点大学。但那晚,我听见父母在屋里低声说话。
“......家里就这点钱了,你身体又不好......”
“可娃儿读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