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夜很安静。
天亮时,货郎从阿丽家出来,神清气爽,哼着小调。他还在村里待了两天,才挑着担子离开。
走的那天,阿丽去送他,还塞给他一包干粮。
我糊涂了。她没吃他?
晚上,我又去了她家。她让我烧水,然后泡在澡盆里,闭着眼睛。
“想问什么?”她忽然说。
我犹豫了一下:“那个货郎……”
“我没吃他,”她睁开眼,看着我,“因为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
“我们的族类,怀孕后可以很久不吃东西,”她摸着肚子,那里还很平坦。
“父亲是……”
“张加能。”她笑了,“没想到吧?吃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我身体里了。现在,他是这孩子的父亲。”
我后背发凉。
“所以你要留着我,”我小声说,“等孩子生下来……”
她点点头,眼神变得有点怜悯:“你很聪明。但别怕,也许我会留你更久。你是个好仆人。”
那天之后,日子照旧。我还是每晚去伺候她,但心里的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知道我迟早会被吃,但不知道是哪一天。
阿丽的肚子慢慢大起来。村里人自然认为是张加能的孩子,更加同情她。王婶常常送鸡蛋来,说我妈也经常让我送菜过去。
只有我知道,那孩子是什么。
五个月的时候,阿丽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不再让我给她捏脚。但她还是喜欢让我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话。
她说等孩子生了,她要离开这里。
“带着孩子,去找新的地方。”她说,“你如果一直这么听话,也许我会带你一起走。”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七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村里有个二流子,叫刘三,一直对阿丽不怀好意。张加能在的时候他不敢,现在张加能“失踪”了,他开始动手动脚。
那天下午,刘三喝了酒,闯进阿丽家。我从墙头看见,他抓着阿丽的手,嘴里不干不净。
阿丽没有喊,只是看着他笑。
刘三愣住了。
阿丽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刘三脸色大变,松开手,连滚带爬跑了。
晚上我问阿丽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阿丽摸着肚子,“我肚子里有张加能,他要是碰我,张加能晚上就去找他。还摄了他一魂。”
刘三病了三天,见人就说有鬼。村里人都笑他胆子小,只有我知道,阿丽说的是真的。
九个月的时候,阿丽要生了。
那天晚上,暴雨。雷声滚滚,闪电把屋子照得惨白。
阿丽躺在张加能曾经睡过的床上,疼得满头大汗。她让我烧水,准备剪刀,布。
“你要帮我接生。”她说,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冰,力气很大。
我吓得腿软,但不敢不答应。
孩子生得很顺利,是个男孩,很胖,哭声响亮。但当我看见孩子的眼睛时,差点叫出来。
那双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
阿丽虚弱地笑:“别怕,长大了就好了。”
她让我把孩子洗干净,包好。然后她坐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我饿了。”她说。
我哆嗦了一下。
“不是吃你,”她笑了,“去,把后院的鸡抓一只来。”
我跑去后院,抓了只最肥的母鸡。她让我杀了,煮汤。
鸡汤煮好时,天快亮了。阿丽喝了两碗,脸色好看多了。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她看着孩子,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他需要父亲,”她喃喃说,“完整的父亲。”
我的心沉下去。
“明天,”她抬头看我,“你去请村里的木匠,打一口小棺材。”
“为什么?”
“孩子满月那天,要有个仪式。”她说,“父亲必须完整地回来。”
我没听懂,但照做了。
木匠打了口小棺材,刚好能装下一个人。村里人都奇怪,阿丽说,这是给孩子认祖归宗用的,张加能不在,做个衣冠冢。
孩子满月那天,阿丽摆了酒席,请全村人吃饭。大家都夸孩子长得像张加能,尤其是眼睛。
阿丽只是笑。
晚上,客人散了。阿丽让我把小棺材搬到屋里。
她抱着孩子,站在棺材前。
“现在,”她说,“把你自己放进去。”
我愣住了。
“你不是说要父亲完整地回来吗?”我往后退,“我不是张加能……”
“你不是,”阿丽点头,“但你是见证者。你看见了一切,记得一切,你还和我做了。吃了你,张加能在我记忆里就完整了。”
她走近一步,肚子已经平了,身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甚至更美。
“我本来想留你更久,”她柔声说,“但孩子需要完整的父亲。别怕,很快的。”
我知道根本跑不掉。
我爬进棺材。木头很凉。
阿丽低头看着我,怀里的孩子也睁着眼。那双纯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闭上眼睛。”阿丽说。
我闭上眼。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我睁开眼,看见阿丽在哭。
眼泪掉在我脸上,温的。
“你走吧。”她说。
我没动。
“我改主意了,”她擦掉眼泪,但还在哭,“你伺候我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走吧,今晚就走,离开村子,别再回来。”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腿发软。
“为什么?”我问。
她摇头,不回答,只是挥手让我快走。
我转身开门,跑出去。一路跑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了点钱,准备去外省找父母。
天还没亮,我出了村。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阿丽家的灯还亮着。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放了我,也许是因为我伺候得好,也许她念及我和她日逼的情分,也许是因为孩子让她心软了。也许,她真的需要一个人记住这一切。
我在城里待了十年,二十八岁才敢回村。
村里变化不大。张加能的房子空了,听说阿丽在孩子一岁后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孩子也带走了。
村里人说,那女人命苦,跟了张加能没多久,人就跑了,留下她孤儿寡母。
只有我知道,张加能没跑。
他一直在,在她肚子里,然后又在孩子身体里。以另一种方式,完整地存在着。
我常常梦见那个夜晚,阿丽站在月光下,嘴角沾着血,对我笑。
也梦见自己躺在棺材里,等待被吃掉。
但我活下来了。
现在我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平平淡淡。
只是每次看见外地来的漂亮女人,心里还是会一紧。
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阿丽最后说的话。
那天晚上,我跑出她家时,她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
“总得有人记得。”
我记得。我会一直记得。
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带着那个眼睛纯黑的孩子。
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