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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1章 残垣故人归(2 / 2)

“跟我说说南京吧,你那时候过得怎么样?”

阿丽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述。她在服装厂的日常,流水线上永远做不完的裤子,食堂里永远油不足的菜,宿舍里姐妹们夜里的悄悄话。她说起秦淮河的灯火,说起中山陵的台阶,说起新街口拥挤的人潮。

“其实挺苦的,但那时候年轻,总觉得有希望。”她的声音很轻,“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最开心,去寄钱,想着家里又能宽裕一点。然后和姐妹们买点零食,在宿舍里边吃边聊,说以后要开个小店,自己做老板。”

火车在黑暗中穿行,偶尔经过一些城镇,灯火一闪而过。我想起二十年前离开柳塘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心里满是迷茫和一点点希望。

现在,希望早已耗尽,只剩下一个明确的目的。

“阿强哥,你后悔吗?”阿丽问,“后悔跟我去上海?”

“不后悔。”我说,“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天快亮时,阿丽说她要休息了。我合上木盒,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田野、村庄、工厂、河流,一切都在后退,像不断翻过的时间。

上海大得让人窒息。

高楼像密林一样挤在一起,街道上车流不息,人群匆匆来去,每个人都盯着手机或前方,没人看别人一眼。我站在火车站出口,拎着破旧的行李箱,像个从时光裂缝里掉出来的人。

阿丽能感知当年凶手在哪里,按阿丽的指示,我坐地铁、换公交,来到一个安静的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围墙上有摄像头,里面是一栋栋小洋楼,家家户户都有花园。

“就是那栋,白色的,三楼。”阿丽的声音在我脑海里说。

我假装路过,慢慢走过那栋楼。花园里种着玫瑰花,开得正艳。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在浇花,可能是保姆。三楼阳台上有个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正在打太极拳。

“他现在姓赵,叫赵建国,是某个部门的重要人物。”阿丽说,“他父亲几年前去世了,但关系网还在。所以他能平步青云。”

我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房间很窄,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一天五十块,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去小区附近观察。李建军的生活很规律:早晨七点下楼遛狗,八点司机来接他上班,下午六点回来,晚上很少出门。他家有个年轻女人,可能是妻子或情人,还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第三天晚上,阿丽说:“阵法很强,我进不去。但能感觉到里面不止一个道士,至少有三人轮流值守。”

“硬闯?”

“不行,他们会立刻察觉。”阿丽说,“得想办法让他出来,到没有阵法保护的地方。”

我们等了一个星期。这期间,我花光了大部分钱,只能每天吃泡面。旅馆老板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怀疑,问我到底来上海做什么。

“找老乡介绍工作。”我说。

“这么大年纪了,不好找啊。”老板摇头。

第七天晚上,机会来了。赵建国接了个电话,然后对家里人说晚上有个应酬。司机接他去了外滩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

“那里人多,但餐厅里可能有防护。”阿丽说,“我们等他从餐厅出来。”

我在餐厅对面的一家便利店坐着,买了瓶水,从窗户盯着门口。两小时后,赵建国出来了,脸色微红,可能喝了酒。他让司机先回去,自己沿着江边散步。

外滩的夜晚灯火辉煌,游客如织。赵建国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江景。我跟在后面,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走到一段相对安静的地方,他停下来,点了支烟。江风吹起他的头发,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身材挺拔,完全看不出是个杀人犯。

就是现在。

阿丽从我身上飘出,只有我能看见她——一个淡淡的白色影子,长发在江风中飘舞。她向赵建国飘去,周围的温度突然下降了好几度。

赵建国打了个寒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阿丽扑了上去。

但就在她要碰到赵建国时,一道金光突然从他胸前迸出,把阿丽弹了回来。赵建国踉跄后退,脖子上一个玉佩正在发光。

“果然有护身符。”阿丽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带着痛苦。

赵建国脸色大变,转身就跑,边跑边从口袋里掏手机。我来不及多想,冲上去从后面扑倒他。我们两人滚倒在地,他的手机摔出老远。

“救命!有疯子!”他大喊。

周围有人看过来,但没人上前。在上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压住他,阿丽再次扑上。这次她集中全部力量,双手直插赵建国胸口。护身符的金光再次迸发,但比之前弱了。阿丽的双手冒着青烟,但她没有退缩,一点点逼近。

赵建国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向我刺来。我万万没想到他有刀,侧身躲开,刀刃划过我的手臂,鲜血顿时涌出。疼痛让我力气一松,他趁机翻身,把我压在

“去死吧!”他眼睛发红,匕首对准我的胸口捅了进去。

就在这时,阿丽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只有我和赵建国能听见。他的动作僵住了一瞬,我趁机一拳打在他脸上。他倒向一边,匕首脱手。

阿丽终于突破了护身符的防御,整个身体扑进赵建国体内。他浑身剧烈颤抖,眼睛翻白,口吐白沫,发出非人的惨叫。

“你们……你们不能……”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几个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这么多年来……终于来了……”

我意识到,那不只是赵建国一个人在说话,还有他体内其他受害者的怨魂。

赵建国的身体在地上扭曲,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他的脸不断变化,时而年轻时而苍老,时而男性时而女性。最后,所有声音汇成一片痛苦的哀嚎,然后戛然而止。

他不动了,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夜空,已经没有生机。

阿丽从他身体里飘出,比之前更加透明,几乎看不见了。

“快走……”她虚弱地说。

我爬起来,胸口的伤口很深,血不停流。我撕下衬衫下摆简单包扎,然后踉跄着离开现场。身后传来人们的惊呼声,有人报警,有人拍照,但没人追来。

我没回旅馆,知道那里已经不安全。我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血浸透了绷带,滴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可能是失血过多,也可能是太累了。

阿丽一直跟在我身边,她试图扶我,但她的手穿过我的身体。

“阿强哥,找个医院……”

我摇摇头:“不用了。”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老城区,狭窄的弄堂,低矮的房子,有点像记忆中的柳塘,只是没有柳树,没有水塘。

我靠着一堵墙坐下,喘着气。夜色很深了,弄堂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

“阿丽,你怎么样?”我问。

“我快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报仇消耗了太多力量,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看着她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身影:“值得吗?”

“值得。”她说,“不只是为我,也为其他女孩。她们可以安息了。”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很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阿强哥,对不起,是我害了你。”阿丽哭了,虽然已经流不出眼泪,“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柳塘,种着栀子花,平静地过日子。”

我笑了:“那种日子有什么意思呢?等着栀子花开,等着自己老去,等着某天无声无息地死在老宅里,像我妈一样。”

“可是……”

“阿丽,我们这代人,很多都活够了。”我睁开眼睛,看着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被灯光染红的云,“生在改革开放,长在希望年代,然后一头撞上现实的墙。读书时觉得未来无限,打工时发现前途有限。在流水线上耗尽青春,在出租屋里熬干梦想。没赶上分房,没赶上低价买房,赶上了高房价、高彩礼、高抚养费。父母老了病了;自己累了倦了,不敢停下。”

我咳嗽了几声,嘴里有血腥味:“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一代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是生错了时代,还是投错了胎?”

阿丽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强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柳塘边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你要去广东,赚大钱,回来盖全村最漂亮的房子。我说我要去南京,看秦淮河,然后回来开裁缝店。我们拉钩,说谁先实现梦想,就请对方吃糖。”

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十五,阿丽十四,夏天,柳絮飘飞的季节。我们坐在塘边的石头上,脚泡在水里,小鱼在脚边游来游去。

“最后谁也没实现。”我说。

“但我们试过了。”阿丽的声音越来越轻,“至少我们试过了。”

我感觉身体在变冷,意识在飘远。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上海这么大,他们找不到这里的。

“阿丽,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如果有来世,我想做一只鸟,可以自由地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我做一棵树吧,就在柳塘边,你可以停在我枝头休息。”

“好啊……”

阿丽的声音消失了。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她最后的身影在空气中消散,像晨雾一样,慢慢淡去,终于不见。

我慢慢闭上眼睛,想起柳塘的春天,柳絮如雪,阿丽在塘边追着飞舞的柳絮,笑声清脆。母亲在院子里喊:“阿强,回来吃饭了!”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切都那么远,又那么近。

…………

扫大街的阿姨姓陈,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四点半开始扫她负责的那段路。这份工作做了十年,她熟悉每一个垃圾桶的位置,每一盏路灯熄灭的时间。

今晚雾,薄薄的,像纱一样罩着城市。陈阿姨扫到老弄堂口时,看见两个人影站在雾中,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旧式的衣服。

她愣了一下,这么早,很少有人在弄堂口站着。

那对男女手牵着手,背对着她,看着弄堂深处。陈阿姨想说这里不能停留,但还没开口,两个人影就慢慢淡去,消失在渐浓的晨雾中。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雾太浓。

继续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扫到弄堂口时,她发现地上有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沿着血迹往里看,墙角靠着一个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陈阿姨走近些,看清那是个中年男人,脸色苍白,胸口有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她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身体已经冷了。

她叹了口气,拿出老人手机报警。等警察的时候,她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看着那个死去的男人。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微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雾慢慢散了,天边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车流声渐渐响起,城市从睡梦中醒来。

陈阿姨想起刚才那对年轻男女,想起他们手牵手的样子。也许是情侣吧,早早起来看日出,或者刚从夜班回来。

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就像不知道这个死去的男人从哪里来,为什么死在这里。

警察来了,拉起了警戒线,拍照,询问。陈阿姨回答了几个问题,就被允许离开了。她继续扫地,把弄堂口的血迹扫干净,倒进垃圾桶。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老弄堂斑驳的墙上。陈阿姨扫完了最后一段路,推着清洁车慢慢离开。

在她身后,城市完全苏醒,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新的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和明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只是在某个遥远的村庄,柳塘边的老宅里,堂叔推开院门,看见阿强种下的栀子花苗,在晨露中挺直了嫩绿的叶子。

他蹲下来摸了摸泥土,还是湿的。

“这傻孩子,走之前还浇了水。”他喃喃自语,然后站起身,望向通往村外的小路。

路空荡荡的,晨雾正在散去。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三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