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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1章 残垣故人归(1 / 2)

我们村有个很美的名字,柳塘。村口确实曾有一口大塘,塘边几棵垂柳,春来柳絮如雪,夏夜蛙声一片。只是当我终于回来时,塘已半涸,浮着绿得发黑的浮萍,柳树也只剩下两棵枯干的老桩,像两个佝偻的老人守着无人问津的时光。

我离家那年十九岁,背着母亲连夜缝制的布包,里面塞了八个煮鸡蛋、两件换洗衣服,还有父亲偷偷塞给我的三十七块六毛钱。父亲送到村口那棵最大的柳树下就不走了,只说:“在外面不行就回来。”母亲没来,她躲在屋里哭,怕不吉利。

一去二十年。

二十年里,父母先后离世。我没赶上父亲葬礼,他在工地摔下来时我正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加班,等我赶到家已经是三天后了。母亲走得更静悄悄,脑溢血,一个人倒在老宅门槛上,第二天才被邻居发现。我办完丧事就走了。

我离开村子的那天,堂叔送我到村口,叹了口气:“阿强,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

于是继续活下去。在流水线上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四千八百次,在十人一间的宿舍里听着不同乡音的鼾声,在城中村的苍蝇馆子吃五块钱的炒粉,在春节联欢晚会的背景音里数天花板的裂缝。

直到三十九岁这年,厂里说我们这批“老人”可以“自愿离职”,补偿一万八千块。主管说话时不敢看我们的眼睛。一万八千块,买断了我们最好的二十年。

我没去劳动局,没去争吵。只是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在外面不行就就回来。”

回哪里呢?

柳塘的老宅还在等我吗?

长途汽车在坑洼的县道上颠簸了六个小时,窗外景色从工厂楼房渐变到田野山丘,又从田野山丘渐变到荒草萋萋。车上连我只有五个人,都沉默着,像运载着一车往事。

到镇上时已是黄昏,去村里的三轮车早就没了。我拎着一个褪色的行李箱走在记忆中的土路上,路却窄了许多,两旁长满齐腰的野草。偶尔见到几栋贴着瓷砖的新楼,门窗紧闭,阳台上晾着空荡荡的衣架。

村口的柳塘比我记忆中更小了,像一块被遗弃的绿玻璃。塘边立着“危险勿近”的木牌,字迹已经模糊。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和玩伴阿丽在这里捞蝌蚪,她总是怕滑进塘里,紧紧拉着我的衣角。

老宅在村西头最尾处。穿过半个村子,只遇到两个老人,他们眯着眼打量我,没认出是谁。我向他们打招呼,然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老宅的模样让我在篱笆外站了很久。

土坯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篾。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长着枯黄的野草。门板倒在堂屋里,门楣上那个“福”字还残留着一角红纸。院子里,母亲种的栀子花早就枯死,只剩下几根灰白的枝干。

我放下行李箱,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门轴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呻吟。

堂屋正中,父母的遗像还挂在墙上,玻璃裂了一道缝,正好划过他微笑的嘴角。八仙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我用手指划了一下,灰

那天晚上,我先去看望堂叔一家,给了他几百块钱,回到家后,我在堂屋打了地铺。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父母的遗像上,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仿佛还在看着我。我点了一根烟,烟头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这些年一个个无眠的夜晚。

“爸,妈,我回来了。”我对着空气说。

只有风声穿过破墙的缝隙,呜呜地响。

第二天我开始修房子。

堂叔送来一些旧工具,他老了很多,背驼得像虾。“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人平平安安就好。”他重复着这句话,眼睛却看向别处。村里只剩三十多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年轻人都去了广州、深圳,或者更远的上海、北京。

“阿丽呢?”我问堂叔,“她应该也嫁人了吧?小孩多大了?”

堂叔正在卷烟的手抖了一下,烟丝撒了几缕。“阿丽啊……她……她也去打工了,后来就失联了。”他也说不清阿丽到底去了哪里。

我没多想,以为阿丽在外省嫁人了。小时候,她总是跟在我后面,“阿强哥,阿强哥”地叫。她家在我家东边,只隔着一片菜地。夏天我们常一起偷地里的黄瓜,被发现了就跑,笑声洒满田埂。

修房子很慢,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我去镇上买材料,水泥、砖头、瓦片,雇了辆三轮车拉回来。村里的老人偶尔会来门口看看,说几句话,又慢慢踱回去。

“回来就不走了吧?”

“一个人怎么过呢?”

“要不要给你介绍个伴?邻村有个寡妇……”

我笑着摇头,继续和水泥。手掌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变成厚茧。身体是累的,心却有种奇异的平静。白天干活,晚上煮一锅面条,坐在门槛上吃,看月亮从东山升起来,星星一颗颗亮起。

有天夜里,我梦见母亲。她还是四十多岁的样子,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我最爱吃的红薯粥。醒来时眼角湿了,月光冷冷地照在空荡荡的灶台上。

一个月后,房子大致修好了。墙补上了,屋顶换了新瓦,门窗也重新做了。虽然简陋,但总算能遮风挡雨。我在院子里种了几棵栀子花苗,不知道能不能活。

修好房子的那天晚上,我买了瓶白酒,炒了两个菜,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父母的遗像被我擦干净了,他笑得很温和,就像小时候每次我考了好成绩时那样。

喝到半醉时,我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不是院门,是堂屋的门。轻轻的,一下,两下,三下。

我以为听错了,这时间谁会来?但敲门声又响起,这次更清晰。

我放下酒杯,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影。

“谁啊?”我问。

“阿强哥。”一个女声轻轻地说。

那声音很熟悉,但又很遥远,像从水底传来的一样。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及腰,脸色苍白。月光照在她脸上,我认出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像杏核的形状。

“阿丽?”我不敢相信。

她点点头,笑了,笑容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哀伤。“阿强哥,你回来了。”

我请她进屋,手有些抖。二十年不见,阿丽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只是脸色太白了,白得像从未晒过太阳。

她坐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双手放在膝上,姿势很端正。我给她倒茶,她摇摇头。“我不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这些年你在哪里?堂叔说你失联了,我以为你嫁到外地去了。”

阿丽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白,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我没嫁人。”她轻声说,“阿强哥,我已经死了十五年了。”

堂屋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以为听错了,或者是我喝醉了在做梦。

“你说什么?”

“我死了,十五年前。”阿丽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深深的悲哀,“我的魂魄飘了回来,一直在村里。只是之前太虚弱,没法显形。最近你回来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人气旺了些,我也恢复了些力量,你才能见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是真的,但眼前的阿丽那么真实,月光照在她身上,地上有淡淡的影子——鬼魂有影子吗?我不确定。

“怎么……怎么死的?”我的声音干涩。

阿丽开始讲述,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也去了城里打工,不是广东,是南京。在服装厂做缝纫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住八个人的宿舍,吃最便宜的食堂。她省吃俭用,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梦想着攒够了钱,回来开个小裁缝店。

“那时候总想起你,阿强哥。”她说,“想你在广东过得好不好,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辛苦。”

第三年,她认识了一个男人,叫李建军。那人看着老实,对她也好。一个下雨的晚上,他送她回宿舍,路上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

“我没多想,以为他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

李建军把她带到郊区一个废弃的工厂。在那里,他强奸了她,然后用一把屠宰刀开始分尸。

“他一边切一边唱歌。”阿丽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唱《东方红》。他说他父亲最喜欢这首歌。”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李建军的父亲是军队高官。阿丽的尸体被切成两千多块,分散抛在南京各处。警察发现了部分尸块,但李建军很快被保护起来。证据“消失”了,证人“改口”了。两个坚持追查的年轻警察,一个出了车祸,一个“自杀”了。

“和我一起死的,还有好几个女孩。”阿丽说,“都是打工的,从农村来的。没人记得我们,就像我们从未来过这世界一样。”

她们死的时候很年轻,和我离家时差不多大。

“我的魂魄想回家,飘了三个月才回到柳塘。”阿丽终于流下眼泪,泪是透明的,在月光下像珍珠,“我看见我妈整天路,我爸三年后喝农药死了。我家房子卖了,弟弟带着我妈去了外地,再没回来。”

“我在村里飘了十五年,看着柳塘慢慢干涸,看着老人一个个死去,看着房子一栋栋空掉。有时候我想,为什么我要回来?回来看着这一切慢慢消失?”

我给她递纸巾,她摇摇头,眼泪自己消失了。

“我想报仇,当年根本没能力。”阿丽看着我的眼睛,“我修炼了十五年,聚集怨气,就是想去南京找李建军。但我发现我去不了——我的魂魄被束缚在这里,离不开柳塘超过十里。”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除非有人带我出去。”

堂屋里,月光移动了一寸,照在父亲遗像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阿强哥。我知道你也苦了一辈子。但昨天我看见你在院子里种花,认真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就忍不住想……和你说说。”

我沉默了很久,酒已经完全醒了。

“他在南京?”

“不,他现在在上海,已经是高官了。家里有道士设了阵法保护,因为这些年他又害了不少人。”

我看着阿丽苍白的脸,想起小时候她总是跟在我后面,我爬上树摘桑葚,她在哗啦,我背她回家,她在我背上小声说:“阿强哥,你真好。”

“我带你去。”我说。

阿丽睁大眼睛:“阿强哥,这很危险。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混混了,他现在有权有势,还有道士……”

“我三十九岁了,阿丽。”我打断她,“父母死了,没老婆没孩子,在厂里耗了二十年,最后被一万八千块打发回家。你说,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很多我们这代人都活够了,真的。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

阿丽的眼泪又流下来,这次她没有擦。

“明天我们就走。”我说。

第二天早晨,我去堂叔家,说要去上海找份工作。堂叔没怀疑,只是叹气:“这么大年纪了,还往外跑什么?”

“总得试试。”我说。

我把剩下的钱大部分留给了堂叔,托他照看老宅。“院子里的栀子花记得浇水,如果能活,明年就能开花了。”

堂叔点点头,眼睛里有点湿润。“早去早回。”

我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阿丽不能白天出现,她藏在我随身带的一个小木盒里,那是母亲当年的梳妆盒,漆已经斑驳了。

坐上去县城的车,我从车窗看着柳塘渐渐远去。塘边的枯柳在晨雾中像淡淡的墨迹,渐渐模糊。这个我出生长大又逃离的地方,现在又要离开了,可能是最后一次。

火车上,我买了硬座。周围是各种口音的人,有去打工的年轻人,有探亲的老人,有跑生意的小贩。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没座位,我让了一半给她。她连声道谢,孩子睁着大眼睛看我。

“您去哪?”那母亲问。

“上海。”

“去打工?”

“算是吧。”

孩子伸手抓我的手指,软软的,热热的。我想起如果我当年结婚,孩子也该这么大了。但哪有姑娘愿意跟一个在流水线上耗尽青春的人呢?

夜里,车厢里安静下来,人们以各种姿势睡着了。我打开木盒,低声问:“你还好吗?”

阿丽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还好。谢谢你,阿强哥。”